風箏

題解:

本文選自野草。在魯迅散文作品中,野草一書所收較見抒情性與藝術美的經營,故魯迅常自稱此即為「散文詩」。其事或實或虛、其筆冷肅清峻,而具指向魯迅幽微的內心世界,風箏一文即可為表徵。文中描寫一種時移境遷後,猛然醒覺卻完全無從彌補的沉痛,篇幅雖短而意味深長、事極常見而感染力極強,正是魯迅本色

作者:

魯迅(1881-1936),周樹人,字豫才,魯迅是他最多使用的筆名,現代浙江紹興人。

魯迅家學淵博,國學根基深厚,又曾於江南水師學堂 及江南陸師學堂附設之礦務鐵路學堂接受新式教育。

1902年,他赴日木弘文學院求學,畢業後再轉入仙台醫學專門學校習醫﹔一次,因在電影中看到一個中 國人被日軍所殺,而旁觀的中國人視若無睹,使他深 深覺悟到醫治國民的精神遠此肉體來得重要,於是棄醫習文。

他回國後,先後曾在杭江、紹興兩地任教.,新文學運動期間,他參與新青年的編輯工作,其後在北京大 學、北京高等師範學校、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廈門大學、中山大學任教,並從事創作。

一九二七年起,魯迅遷至上海﹔19361019日因肺 病於上海病逝,卒年五十六歲。

課文:

北京的冬季,地上還有積雪,灰黑色的禿樹枝丫叉於晴朗的天空中,而遠處有一二風箏浮動,在我是一種驚異和悲哀。

          故鄉的風箏時節,是春二月,倘聽到沙沙的風輪聲,仰頭便能看見一個淡墨色的蟹風箏或嫩藍色的蜈蚣風箏。還有寂寞的瓦片風箏,沒有風輪,又放得很低,伶仃地顯出憔悴可憐的模樣。但此時地上的楊柳已經發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們的天上的點綴相照應,打成一片春日的溫和。我現在在哪裡呢?四面都還是嚴冬的肅殺,而久經訣別的故鄉的久經逝去的春天,卻就在這天空中蕩漾了。

          但我是向來不愛放風箏的,不但不愛,並且嫌惡它,因為我以為這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藝。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時大概十歲內外罷,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歡風箏,自己買不起,我又不許放,他只得張著小嘴,呆看著空中出神,有時竟至於小半日。遠處的蟹風箏突然落下來了,他驚呼﹔兩個瓦片風箏的纏繞解開了,他高興得跳躍。他的這些,在我看來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見他了,但記得曾見他在後園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間堆積雜物的小屋去,推開門,果然就在塵封的什物堆中發現了他。他向著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驚惶地站了起來,失了色瑟縮著。大方凳旁靠著一個蝴蝶風箏的竹骨,還沒有糊上紙,凳上是一對做眼睛用的小風輪,正用紅紙條裝飾著,將要完工了。我在破獲秘密的滿足中,又很憤怒他的瞞了我的眼睛,這樣苦心孤詣地來偷做沒出息孩子的玩藝。我即刻伸手折斷了蝴蝶的一支翅骨,又將風輪擲在地下,踏扁了。論長幼,論力氣,他是都敵不過我的,我當然得到完全的勝利,於是傲然走出,留他絕望地站在小屋裡。後來他怎樣,我不知道,也沒有留心。

          然而我的懲罰終於輪到了,在我們離別得很久之後,我已經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到了一本外國的講論兒童的書,才知道游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為,玩具是兒童的天使。於是二十年來毫不憶及的幼小時候對於精神的虐殺的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開,而我的心也彷彿同時變了鉛塊,很重很重地墜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墜下去而至於斷絕,它只是很重很重地墜著,墜著。

          我也知道補過的方法的:送他風箏,贊成他放,勸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們嚷著,跑著,笑著──然而他其時已經和我一樣,早已有了胡子了。

          我也知道還有一個補過的方法的:去討他的寬恕,等他說,“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麼,我的心一定就輕鬆了,這確是一個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們會面的時候,是臉上都已添刻了許多“生”的辛苦的條紋,而我的心很沉重。我們漸漸談起兒時的舊事來,我便敘述到這一節,自說少年時代的糊塗。“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說了,我即刻便受了寬恕,我的心從此也寬鬆了罷。

          “有過這樣的事麼?”他驚異地笑著說,就像旁聽著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什麼也記不得了。

          全然忘卻,毫無怨恨,又有什麼寬恕可言呢?無怨的恕,說謊罷了。

          我還能希求什麼呢?我的心只得沉重著。

          現在,故鄉的春天又在這異地的空中了,既給我久經逝去的兒時的回憶,而一並也帶著無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肅殺的嚴冬中去罷,──但是,四面又明明是嚴冬,正給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氣。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簡析:

魯迅早年認為風箏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藝”,所以很是鄙薄,以至對小弟弟于風箏的喜愛也採取一種粗暴禁止的態度。終於有一天,他當著小弟弟的面將一個即將完工的風箏折壞踩扁,並傲然地揚長而去。待到中年,他從書本中明白,“玩具是兒童的天使”,頓然悟到自己過去的那種行為是“二十年來毫不憶及的幼小時候對於精神的虐殺”,心情如鉛塊般的沈重。他想補過,卻為時已晚,因為他和弟弟都已是長鬍子的中年人了。於是,他期盼著他們在談起兒時的舊事時,作一個懺悔而得到小弟的寬恕。遺憾的是,小弟已根本不記得此事了。魯迅慨嘆:“全然忘卻,毫無怨恨,又有什寬恕可言呢?無怨的恕,說謊罷了。“我還能希求什麼呢?我的心衹得沈重著。” 在文中, 魯迅得意洋洋地拆毀了弟弟心愛的風箏, 讓弟弟受了莫大的委屈. 多年後, 作者明白到遊戲同兒童的重要性, 正要向弟弟道歉, 弟弟卻早已忘掉這件童年往事, 作者也就無從得到原諒, 抱撼終生. 從魯迅的故事中, 我們可以體會到, 無知會令一些人委屈, 無知也會令一些人抱撼.

              在現實生活中,很多人懼怕懺悔,魯迅對自己的解剖和反省卻是超乎常人的。從《風箏》一文可看出,魯迅有一種強烈的懺悔意識。當他實實在在明白自己的錯誤對他人造成傷害,而主動承擔過失的責任,深切地懺悔請求寬恕,這是許多偉大的思想大師人格的崇高之處,魯迅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