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詩

 

< 第 一 節 >

初 唐 詩 歌


唐 代 三 百 年 間 , 湧 現 出 大 批 優 秀 詩 人 。 就 整 體 水 平 而 言 , 唐 詩 超 過 了 中 國 歷 史 上 任 何 一 個 朝 代 的 詩 歌 。 詩 歌 的 思 想 性 與 藝 術 性 的 完 美 結 合 , 達 到 了 很 高 的 地 步 , 再 加 上 題 材 、 意 象 和 風 格 的 多 樣 性 , 以 及 廣 泛 的 群 眾 基 礎 , 使 唐 代 成 為 中 國 詩 歌 的 全 盛 時 期 。

 

唐 代 三 百 年 間 的 詩 歌 , 有 一 個 發 展 變 化 的 過 程 , 按 照 傳 統 的 習 慣 , 我 們 把 它 劃 分 為 初 、 盛 、 中 、 晚 四 個 階 段 。

 

<< 初 唐 詩 風 及 其 轉 變 >>

從 高 祖 武 德 元 年 ﹙ 6 1 8 年 ﹚ 到 玄 宗 開 元 ﹙ 7 1 3 - 7 4 1 年 ﹚ 初 年 , 為 初 唐 。 初 唐 詩 歌 發 展 的 中 心 問 題 是 : 批 判 地 繼 承 六 朝 文 學 , 融 合 南 北 詩 風 , 為 唐 代 詩 歌 開 闢 一 條 健 康 發 展 的 道 路 。 但 初 唐 作 為 唐 詩 繁 榮 的 準 備 時 期 , 它 的 發 展 是 相 當 緩 慢 的 , 初 唐 前 五 十 年 間 的 詩 人 , 大 多 是 由 陳 、 隋 入 唐 的 , 或 為 政 治 家 , 或 為 文 學 侍 從 之 臣 , 作 品 多 奉 和 應 制 之 作 , 內 容 無 非 是 宴 飲 、 游 賞 、 詠 物 、 艷 情 之 類 , 梁 陳 浮 艷 綺 靡 的 詩 風 依 然 籠 罩 詩 壇 。 王 績 是 個 例 外 , 他 鄙 棄 功 名 富 貴 , 他 的 作 品 樸 實 無 華 , 自 然 真 切 , 如 《 野 望 》 , 但 由 於 他 不 在 主 流 之 中 , 未 能 產 生 較 大 的 影 響 。 這 種 情 形 , 直 到 高 宗 至 武 后 初 年 出 現 了 以 “ 文 章 齊 名 天 下 ” 的 “ 初 唐 四 傑 ” 才 有 所 改 變 。

 


 

<< 初 唐 四 傑 >>

所 謂 “ 初 唐 四 傑 ” 是 指 王 勃 、 楊 炯 、 盧 照 鄰 、 駱 賓 王 四 人 。 他 們 的 社 會 地 位 都 比 較 低 下 , 但 他 們 才 華 橫 溢 , 在 唐 詩 的 開 創 時 期 , 努 力 擺 脫 南 朝 浮 靡 詩 風 的 影 響 , 積 極 開 拓 詩 歌 的 題 材 領 域 , 對 詩 的 格 律 形 式 也 有 新 的 探 索 。 盧 、 駱 的 七 言 歌 行 , 是 在 宮 體 詩 的 基 礎 上 創 變 出 了 新 的 情 調 , 使 得 宮 體 詩 由 宮 廷 走 到 了 市 井 , 所 以 他 們 是 宮 體 詩 的 改 造 者 ; 五 言 律 詩 發 展 到 王 、 楊 才 基 本 定 型 , 並 在 他 們 手 中 從 臺 閣 移 到 了 塞 外 大 漠 , 所 以 他 們 是 五 言 律 詩 的 奠 基 人 。 “ 四 傑 ” 的 詩 歌 創 作 不 僅 開 闊 了 視 野 、 擴 大 了 詩 歌 題 材 , 而 且 開 始 出 現 了 具 有 時 代 氣 息 的 昂 揚 的 感 情 基 調 。 盧 照 鄰 的 《 長 安 古 意 》 , 駱 賓 王 的 《 帝 京 篇 》 , 王 勃 的 《 滕 王 閣 詩 》 、 《 送 杜 少 府 之 任 蜀 川 》 , 楊 炯 的 《 從 軍 行 》 、 《 驄 馬 》 等 , 就 都 是 典 型 的 代 表 。 如 王 勃 的 《 送 杜 少 府 之 任 蜀 川 》 :

城 闕 輔 三 秦 , 風 煙 望 五 津 。 
與 君 離 別 意 , 同 是 宦 遊 人 。 
海 內 存 知 己 , 天 涯 若 比 鄰 。 
無 為 在 歧 路 , 兒 女 共 沾 巾 。

 

一 洗 傳 統 送 別 詩 的 哀 怨 悲 傷 的 情 調 , 樂 觀 開 朗 而 又 豪 爽 壯 闊 , 體 現 出 時 代 的 昂 揚 精 神 。 又 如 楊 炯 的 《 從 軍 行 》 :

烽 火 照 西 京 , 心 中 自 不 平 。 
牙 璋 辭 鳳 闕 , 鐵 騎 繞 龍 城 。 
雪 暗 凋 旗 畫 , 風 多 雜 鼓 聲 。 
寧 為 百 夫 長 , 勝 作 一 書 生 。

 

壯 懷 激 烈 而 又 昂 揚 奮 發 , 表 現 出 剛 健 豪 壯 的 情 懷 , 讀 來 令 人 精 神 振 奮 。 可 見 那 種 昂 揚 向 上 、 積 極 進 取 的 時 代 精 神 , 已 經 開 始 反 映 到 詩 歌 中 來 了 。 可 以 說 , “ 初 唐 四 傑 ” 代 表 了 初 唐 詩 歌 革 新 與 發 展 的 方 向 。

 


 

<< 劉 希 夷 和 張 若 虛 >>

劉 希 夷 和 張 若 虛 也 是 這 一 時 期 值 得 注 意 的 詩 人 , 他 們 上 承 盧 、 駱 , 發 展 了 七 言 歌 行 。 劉 希 夷 的 《 代 悲 白 頭 翁 》 , 雖 然 有 悲 嘆 韶 光 易 逝 的 感 傷 情 調 , 但 詩 人 那 華 美 而 自 然 流 暢 的 語 言 以 及 清 麗 婉 轉 的 風 格 , 具 有 感 人 的 藝 術 魅 力 。 張 若 虛 的 《 春 江 花 月 夜 》 , 是 一 首 被 譽 為 “ 以 孤 篇 壓 倒 全 唐 ” 的 千 古 絕 唱 :

春 江 潮 水 連 海 平 , 海 上 明 月 共 潮 生 。 
灩 灩 隨 波 千 萬 里 , 何 處 春 江 無 月 明 。 
江 流 宛 轉 繞 芳 甸 , 月 照 花 林 皆 似 霰 。 
空 流 霜 不 覺 飛 , 汀 上 白 沙 看 不 見 。
江 天 一 色 無 纖 塵 , 皎 皎 空 中 孤 月 輪 。
江 畔 何 人 初 見 月 ? 江 月 何 年 初 照 人 ? 
人 生 代 代 無 窮 已 , 江 月 年 年 衹 相 似 。 
不 知 江 月 待 何 人 , 但 見 長 江 送 流 水 。 … …

 

詩 人 將 游 子 思 婦 的 離 愁 放 在 春 江 花 月 夜 的 背 景 上 , 以 良 辰 美 景 襯 托 離 愁 之 苦 ; 又 以 永 恆 的 江 月 來 反 襯 人 生 的 短 暫 , 從 而 更 加 深 了 淒 涼 感 傷 的 色 彩 。 全 詩 高 華 明 秀 , 色 彩 斑 斕 , 細 膩 委 婉 , 搖 曳 生 姿 , 給 人 留 下 無 限 美 好 的 遐 想 。

 

武 后 時 期 的 宮 廷 詩 人 沈 佺 期 和 宋 之 問 , 也 是 唐 詩 發 展 史 中 十 分 重 要 的 詩 人 。 他 們 對 詩 歌 最 大 的 貢 獻 , 主 要 是 在 形 式 格 律 方 面 。 他 們 根 據 六 朝 以 來 詩 人 在 形 式 格 律 方 面 的 創 作 經 驗 , 把 逐 漸 成 熟 的 格 律 形 式 肯 定 下 來 , 使 律 詩 的 形 式 得 以 定 型 。 自 此 以 後 , 近 體 詩 和 古 體 詩 的 界 限 有 了 更 為 明 確 的 劃 分 , 這 對 中 國 古 典 詩 歌 藝 術 形 式 的 完 善 , 具 有 十 分 重 要 的 意 義 。

 


 

<< 陳 子 昂 >>

繼 “ 四 傑 ” 和 沈 、 宋 之 後 , 在 詩 歌 理 論 和 創 作 實 踐 上 都 表 現 出 鮮 明 的 革 新 傾 向 的 詩 人 , 是 陳 子 昂 。 他 在 《 與 東 方 左 史 s 修 竹 篇 序 》 中 一 方 面 反 對 “ 彩 麗 競 繁 , 而 興 寄 都 絕 ” 的 齊 梁 之 詩 。 另 一 方 面 以 “ 風 雅 ” 的 精 神 和 “ 漢 魏 風 骨 ” 的 傳 統 相 號 召 , 要 求 健 康 的 內 容 與 生 動 有 力 的 語 言 形 式 相 統 一 。 他 的 詩 歌 創 作 , 乃 是 其 復 古 革 新 主 張 的 具 體 實 踐 。 如 他 的 代 表 作 《 感 遇 》 詩 3 8 首 , 大 都 是 有 感 於 政 事 而 發 , 其 中 心 內 容 是 抒 發 個 人 建 功 立 業 的 理 想 抱 負 和 理 想 不 能 實 現 的 慷 慨 不 平 。 在 精 神 傳 統 上 與 阮 籍 的 《 詠 懷 》 詩 一 脈 相 承 。 他 的 《 登 幽 州 臺 歌 》 也 是 一 首 膾 炙 人 口 的 佳 作 :

前 不 見 古 人 , 後 不 見 來 者 。 
念 天 地 之 悠 悠 , 獨 愴 然 而 涕 下 !

 

語 言 奔 放 , 境 界 蒼 涼 , 氣 勢 遒 勁 , 包 含 了 一 種 深 刻 的 人 生 感 受 , 也 預 示 盛 唐 詩 歌 的 到 來 。

 

< 第 二 節 >

盛 唐 詩 歌


<< 盛 唐 精 神 >>

從 玄 宗 開 元 元 年 ﹙ 7 1 3 年 ﹚ 到 代 宗 大 曆 元 年 ﹙ 7 6 6 年 ﹚ , 為 盛 唐 。 開 明 的 政 治 、 繁 榮 的 經 濟 、 強 大 的 國 力 , 促 成 了 文 化 的 全 面 繁 榮 , 同 時 也 使 得 詩 歌 創 作 進 入 了 一 個 黃 金 時 期 。 時 代 的 氛 圍 不 僅 開 拓 了 詩 人 的 視 野 , 陶 冶 了 他 們 積 極 向 上 、 樂 觀 豪 爽 的 性 情 , 而 且 也 滋 長 了 衝 破 傳 統 、 追 求 解 放 的 精 神 。 這 一 代 詩 人 懷 遠 大 的 理 想 和 抱 負 , 以 蓬 勃 熱 烈 的 感 情 、 激 昂 慷 慨 的 聲 音 去 謳 歌 那 個 時 代 種 種 激 動 人 心 的 生 活 。 那 種 追 求 進 步 的 政 治 理 想 、 為 祖 國 建 功 立 業 的 英 雄 氣 概 , 以 及 傲 視 王 侯 、 反 抗 權 貴 的 精 神 , 乃 是 盛 唐 時 代 精 神 的 集 中 體 現 , 也 是 盛 唐 詩 歌 的 主 流 。 “ 海 日 生 殘 夜 , 江 春 入 舊 年 ” ﹙ 王 灣 《 次 北 固 山 下 》 ﹚ , “ 欲 窮 千 里 目 , 更 上 一 層 樓 ” ﹙ 王 之 渙 《 登 鸛 雀 樓 》 ﹚ 之 積 極 樂 觀 ; “ 大 鵬 一 日 同 風 起 , 扶 搖 直 上 九 萬 里 ” ﹙ 李 白 《 上 李 邕 》 ﹚ , “ 會 當 凌 絕 頂 , 一 覽 眾 山 小 ” ﹙ 杜 甫 《 望 岳 》 ﹚ 之 昂 揚 奮 發 ; “ 回 看 射 鵰 處 , 千 里 暮 雲 平 ” ﹙ 王 維 《 觀 獵 》 ﹚ , “ 功 名 只 向 馬 上 取 , 真 是 英 雄 一 丈 夫 ” ﹙ 岑 參 《 送 李 副 使 赴 磧 西 官 軍 》 ﹚ 之 雄 心 萬 丈 ; “ 常 懷 感 激 心 , 願 效 縱 橫 謨 ” ﹙ 高 適 《 塞 上 》 ﹚ , “ 黃 沙 百 戰 穿 金 甲 , 不 破 樓 蘭 終 不 還 ” ﹙ 王 昌 齡 《 從 軍 行 》 七 首 其 四 ﹚ , “ 孰 知 不 向 邊 庭 苦 , 縱 死 猶 聞 俠 骨 香 ” ﹙ 王 維 《 少 年 行 》 四 首 其 二 ﹚ 之 壯 懷 激 烈 , 無 不 強 烈 地 震 撼 讀 者 的 心 扉 , 充 分 體 現 出 盛 唐 詩 人 豪 宕 不 羈 、 雄 心 勃 發 的 昂 揚 精 神 , 這 就 是 典 型 的 盛 唐 時 代 的 精 神 。 盛 唐 詩 人 既 有 慷 慨 豪 放 、 昂 揚 爽 朗 這 種 共 同 的 感 情 基 調 , 又 有 各 自 不 同 的 藝 術 追 求 與 藝 術 風 貌 。

 


 

<< 王 灣 、 賀 知 章 >>

王 灣 、 賀 知 章 等 人 , 都 是 初 盛 唐 之 際 的 重 要 詩 人 。 他 們 的 詩 歌 , 往 往 在 清 澹 簡 約 的 風 格 中 透 露 出 豪 宕 的 壯 懷 , 洋 溢 一 種 灑 脫 自 然 之 美 。 王 灣 的 《 次 北 固 山 下 》 :

客 路 青 山 外 , 行 舟 綠 水 前 。 
潮 平 兩 岸 闊 , 風 正 一 帆 懸 。 
海 日 生 殘 夜 , 江 春 入 舊 年 。 
鄉 書 何 處 達 , 歸 雁 洛 陽 邊 。

 

詩 歌 雖 寫 行 旅 中 的 鄉 情 , 卻 沒 有 淒 涼 感 傷 的 情 調 。 闊 大 的 氣 象 之 中 , 透 露 出 新 春 的 氣 息 , 也 昭 示 光 明 的 未 來 。 賀 知 章 的 《 詠 柳 》 也 是 一 首 春 的 讚 歌 :

碧 玉 妝 成 一 樹 高 , 萬 條 垂 下 綠 絲 \ 。 
不 知 細 葉 誰 栽 出 , 二 月 春 風 似 剪 刀 。

 

濃 郁 的 春 的 氣 息 , 帶 盎 然 的 生 機 , 也 帶 盛 唐 時 代 的 精 神 , 給 人 以 向 上 的 鼓 舞 和 光 明 的 展 望 。

 


 

<< 孟 浩 然 、 王 維 >>

孟 浩 然 、 王 維 、 儲 光 羲 、 常 建 等 人 的 詩 歌 , 往 往 在 寧 靜 秀 美 的 意 境 中 , 蘊 含 開 闊 、 明 朗 和 壯 逸 。 孟 浩 然 、 王 維 更 是 盛 唐 山 水 田 園 詩 人 的 傑 出 代 表 。 孟 浩 然 的 詩 歌 以 描 寫 山 水 隱 逸 為 主 , 其 主 要 特 點 是 在 清 淡 自 然 的 意 境 中 , 表 現 出 淡 淡 的 愁 緒 。 如 他 的 《 春 曉 》 、 《 宿 建 德 江 》 、 《 宿 桐 廬 江 寄 廣 陵 舊 友 》 、 《 晚 泊 潯 陽 望 廬 山 》 、 《 夜 歸 鹿 門 歌 》 、 《 夏 日 南 亭 懷 辛 大 》 、 《 留 別 王 維 》 等 名 作 , 就 都 是 如 此 。 他 的 《 過 故 人 莊 》 寫 農 家 生 活 :

碧 玉 妝 成 一 樹 高 , 萬 條 垂 下 綠 絲 \ 。 
不 知 細 葉 誰 栽 出 , 二 月 春 風 似 剪 刀 。

 

平 淡 的 語 言 蘊 含 濃 郁 的 情 韻 , 詩 歌 的 意 境 寧 靜 優 美 而 又 純 樸 自 然 。 而 他 的 《 望 洞 庭 湖 贈 張 丞 相 》 一 詩 , 寫 景 則 十 分 豪 壯 , 如 前 四 句 : “ 八 月 湖 水 平 , 涵 虛 混 太 清 。 氣 蒸 雲 夢 澤 , 波 撼 岳 陽 城 。 ” 汪 洋 浩 瀚 、 澎 湃 動 盪 之 中 , 充 滿 一 種 內 在 的 活 力 。

 

王 維 是 一 位 有 多 方 面 藝 術 才 能 的 詩 人 。 他 精 通 音 樂 , 擅 長 繪 畫 , 詩 歌 亦 臻 妙 境 。 他 的 詩 歌 題 材 相 當 廣 闊 , 而 主 要 成 就 體 現 在 邊 塞 詩 和 山 水 田 園 詩 方 面 。 其 邊 塞 詩 如 《 少 年 行 四 首 》 、 《 出 塞 作 》 、 《 隴 西 行 》 、 《 燕 支 行 》 等 , 均 充 滿 豪 壯 的 英 雄 氣 概 ; 《 隴 頭 吟 》 、 《 老 將 行 》 等 , 則 在 豪 壯 的 詩 情 之 中 , 又 帶 有 深 沉 的 憂 思 和 慷 慨 不 平 之 氣 ; 其 《 使 至 塞 上 》 對 邊 塞 景 物 的 描 繪 很 有 特 色 , 尤 其 是 “ 大 漠 孤 煙 直 , 長 河 落 日 圓 ” 兩 句 , 更 是 廣 為 人 所 傳 誦 。 王 維 的 山 水 田 園 詩 , 構 圖 精 美 , 清 新 幽 雅 , 具 有 寧 靜 恬 適 之 美 。 如 《 山 居 秋 暝 》 :

空 山 新 雨 後 , 天 氣 晚 來 秋 。 
明 月 松 間 照 , 清 泉 石 上 流 。 
竹 喧 歸 浣 女 , 蓮 動 下 漁 舟 。 
隨 意 春 芳 歇 , 王 孫 自 可 留 。

 

於 詩 情 畫 意 之 中 寄 託 詩 人 高 潔 的 情 懷 和 對 理 想 境 界 的 追 求 。 “ 詩 中 有 畫 ” , 是 王 維 這 類 詩 的 共 同 特 點 。 他 的 《 鳥 鳴 澗 》 、 《 竹 里 館 》 、 《 鹿 柴 》 、 《 山 中 》 等 名 篇 , 境 界 空 寂 冷 漠 , 寄 託 一 種 孤 獨 寂 寞 的 情 懷 。 他 的 《 渭 川 田 家 》 、 《 新 晴 野 望 》 、 《 淇 上 田 園 即 事 》 、 《 春 中 田 園 作 》 等 詩 , 描 寫 村 景 與 田 家 生 活 , 清 新 和 諧 , 表 現 出 安 適 自 得 的 悠 閒 心 境 。 儲 光 羲 的 詩 , 以 描 寫 田 園 生 活 最 為 突 出 。 如 《 田 家 雜 興 》 八 首 、 《 田 家 即 事 》 、 《 採 蓮 詞 》 等 詩 , 皆 閒 婉 真 切 , 清 新 樸 素 , 既 表 現 了 田 園 生 活 的 恬 靜 淳 樸 , 也 表 現 出 詩 人 閒 雅 的 逸 興 。 崔 國 輔 的 樂 府 短 章 如 《 怨 詞 二 首 》 、 《 湖 南 曲 》 、 《 小 長 干 曲 》 、 《 古 意 》 等 , 皆 清 新 明 快 , 頗 有 江 南 民 歌 的 風 味 。 常 建 的 山 水 田 園 詩 , 靈 慧 雅 秀 , 清 妙 自 然 。 如 《 題 破 山 寺 後 禪 院 》 :

清 晨 入 古 寺 , 初 日 照 高 林 。 
竹 徑 通 幽 處 , 禪 房 花 木 深 。 
山 光 悅 鳥 性 , 潭 影 空 人 心 。 
萬 籟 此 都 寂 , 但 餘 鐘 磬 音 。

 

意 境 空 靈 靜 謐 , 一 片 清 機 。 他 的 邊 塞 詩 氣 格 清 勁 , 頗 有 悲 怨 淒 楚 之 調 , 在 盛 唐 時 代 亦 別 具 一 格 。

 


 

<< 崔 顥 、 王 之 渙 、 王 昌 齡 >>

崔 顥 、 王 之 渙 、 王 昌 齡 等 人 的 詩 歌 , 具 有 清 剛 俊 爽 之 美 , 其 濃 烈 的 情 思 之 中 所 蘊 含 的 骨 氣 , 乃 是 盛 唐 時 代 昂 揚 精 神 的 體 現 。 崔 顥 最 著 名 的 詩 作 是 被 譽 為 唐 人 七 律 第 一 的 《 黃 鶴 樓 》 :

昔 人 已 乘 黃 鶴 去 , 此 地 空 餘 黃 鶴 樓 。 
黃 鶴 一 去 不 復 返 , 白 雲 千 載 空 悠 悠 。 
晴 川 歷 歷 漢 陽 樹 , 芳 草 萋 萋 鸚 鵡 洲 。 
日 暮 鄉 關 何 處 是 , 煙 波 江 上 使 人 愁 。

 

將 眼 前 浩 淼 淒 清 之 景 同 懷 古 思 鄉 的 情 緒 相 融 合 , 顯 得 自 然 高 妙 而 神 韻 超 然 。 王 之 渙 雖 僅 存 六 首 絕 句 , 但 都 是 熱 情 洋 溢 的 佳 作 , 他 的 《 登 鸛 雀 樓 》 , 寥 寥 2 0 字 , 寫 出 落 日 山 河 的 壯 闊 的 景 色 和 登 高 望 遠 的 博 大 胸 襟 , 詩 境 高 遠 , 令 人 振 奮 。 他 的 《 涼 州 詞 二 首 》 其 一 , 也 是 膾 炙 人 口 的 名 篇 :

黃 河 遠 上 白 雲 間 , 一 片 孤 城 萬 仞 山 。 
羌 笛 何 須 怨 楊 柳 , 春 風 不 度 玉 門 關 。

 

王 昌 齡 的 詩 以 七 絕 最 佳 , 當 時 有 “ 詩 家 夫 子 ” 之 稱 。 他 的 邊 塞 詩 如 《 從 軍 行 》 七 首 、 《 塞 下 曲 》 四 首 等 , 都 是 著 名 的 篇 章 , 其 中 所 表 現 的 愛 國 豪 情 和 勇 敢 樂 觀 的 精 神 , 都 是 典 型 的 盛 唐 之 音 。 他 的 詩 中 亦 常 常 描 寫 戰 士 的 不 幸 與 鄉 愁 。 如 《 出 塞 》 二 首 之 一 :

秦 時 明 月 漢 時 關 , 萬 里 長 征 人 未 還 。 
但 使 龍 城 飛 將 在 , 不 教 胡 馬 度 陰 山 。

 

境 界 闊 大 , 情 思 濃 烈 , 頗 有 慷 慨 悲 壯 之 氣 。 王 昌 齡 表 現 閨 怨 、 宮 怨 的 詩 和 送 別 詩 亦 絕 佳 , 前 者 以 《 閨 怨 》 、 《 長 信 秋 詞 五 首 》 其 三 為 代 表 , 後 者 以 《 送 魏 二 》 、 《 芙 蓉 樓 送 辛 漸 》 為 代 表 。

 


 

<< 高 適 、 岑 參 >>

高 適 和 岑 參 的 詩 歌 , 更 是 雄 渾 壯 美 的 典 型 。 尤 其 是 他 們 的 邊 塞 之 作 , 堪 稱 盛 唐 詩 人 的 代 表 。 高 適 的 作 品 內 容 豐 富 , 思 想 深 刻 , 雄 豪 中 透 露 出 悲 壯 的 情 思 , 給 人 以 博 大 厚 重 之 感 。 他 的 《 燕 歌 行 》 就 是 這 類 詩 的 代 表 , 同 時 也 是 盛 唐 邊 塞 詩 中 最 優 秀 的 篇 章 之 一 , 結 尾 如 下 :

邊 庭 飄 颻 那 可 度 , 絕 域 蒼 茫 更 何 有 ? 
殺 氣 三 時 作 陣 雲 , 寒 聲 一 夜 傳 刁 斗 。 
相 看 白 刃 血 紛 紛 , 死 節 從 來 豈 顧 勳 。 
君 不 見 沙 場 征 戰 苦 , 至 今 猶 憶 李 將 軍 。

 

岑 參 的 詩 善 於 以 濃 重 的 詩 筆 描 繪 西 北 邊 塞 所 特 有 的 奇 異 景 象 , 以 及 將 士 英 勇 報 國 、 不 畏 艱 苦 的 精 神 。 如 其 《 白 雪 歌 送 武 判 官 歸 京 》 開 頭 是 :

北 風 卷 地 白 草 折 , 胡 天 八 月 即 飛 雪 。 
忽 如 一 夜 春 風 來 , 千 樹 萬 樹 梨 花 開 。

 

這 首 詩 寫 的 是 邊 塞 軍 中 的 和 平 生 活 。 詩 人 奇 特 的 用 千 樹 萬 樹 的 梨 花 作 比 喻 , 寫 塞 外 八 月 飛 雪 的 奇 景 , 可 謂 奇 而 又 奇 , 出 人 想 象 , 但 又 給 人 以 蓬 勃 開 朗 、 浪 漫 樂 觀 的 感 受 , 這 是 岑 參 邊 塞 詩 與 高 適 的 不 同 地 方 。 岑 參 邊 塞 詩 的 優 秀 作 品 還 有 《 走 馬 川 行 奉 送 出 師 西 征 》 、 《 輪 臺 歌 奉 送 封 大 夫 出 師 西 征 》 等 。

 


 

<< 李 白 與 杜 甫 >>

李 白 與 杜 甫 以 他 們 豐 富 多 彩 的 詩 歌 創 作 , 成 為 唐 代 詩 歌 最 為 傑 出 的 代 表 。 李 白 生 活 的 時 代 主 要 是 唐 玄 宗 開 元 、 天 寶 的 四 十 多 年 , 即 所 謂 盛 唐 時 期 , 他 的 詩 兼 有 豪 壯 雄 渾 與 清 新 明 秀 二 者 之 美 。 他 那 奔 放 的 熱 情 、 浪 漫 的 理 想 、 執 的 追 求 、 坦 蕩 的 胸 懷 、 不 羈 的 性 格 , 以 及 豪 俠 式 的 行 為 , 都 典 型 地 反 映 了 盛 唐 式 的 時 代 風 貌 , 構 成 他 所 特 有 的 飄 逸 豪 放 的 風 格 。 李 白 詩 歌 的 感 情 色 彩 十 分 強 烈 。 他 的 詩 猶 如 奔 騰 的 江 河 , 一 瀉 千 里 , 瑰 奇 美 麗 , 縱 橫 變 幻 。 他 著 名 的 《 蜀 道 難 》 、 《 夢 遊 天 姥 吟 留 別 》 、 《 將 進 酒 》 、 《 宣 州 謝 朓 樓 餞 別 校 書 叔 雲 》 、 《 梁 甫 吟 》 等 等 , 都 寫 得 氣 勢 豪 壯 , 跌 宕 起 伏 , 震 撼 人 心 。 李 白 的 詩 歌 具 有 豐 富 奇 特 的 想 像 力 , 大 膽 的 比 喻 , 生 動 的 誇 張 , 更 增 強 了 詩 歌 的 感 染 力 , “ 蜀 道 之 難 難 於 上 青 天 ” 、 “ 黃 河 之 水 天 上 來 ” 、 “ 燕 山 雪 花 大 如 席 ” 的 寫 景 狀 物 , “ 狂 風 吹 我 心 , 西 掛 咸 陽 樹 ” , “ 我 寄 愁 心 與 明 月 , 隨 君 直 到 夜 郎 西 ” 、 “ 桃 花 潭 水 深 千 尺 , 不 及 汪 倫 送 我 情 ” 的 寫 志 抒 情 , 都 令 人 難 忘 。 李 白 也 有 《 靜 夜 思 》 、 《 秋 浦 歌 》 、 《 月 下 獨 酌 》 、 《 獨 坐 敬 亭 山 》 一 類 的 清 新 明 秀 之 作 。 這 些 詩 如 涓 涓 清 泉 , 沁 人 心 脾 。

 

與 李 白 齊 名 的 杜 甫 , 正 處 唐 王 朝 由 盛 轉 衰 的 急 劇 變 化 的 時 代 。 杜 甫 經 歷 過 開 元 、 天 寶 盛 世 , 也 經 歷 了 安 史 之 亂 的 全 部 過 程 。 因 此 他 的 一 生 同 他 所 處 的 那 個 時 代 , 特 別 是 安 史 之 亂 以 後 2 0 年 間 那 “ 萬 方 多 難 ” 的 時 代 息 息 相 關 。 杜 甫 的 詩 不 僅 具 有 豐 富 的 社 會 內 容 、 鮮 明 的 時 代 色 彩 和 強 烈 的 政 治 傾 向 , 而 且 充 滿 熱 愛 祖 國 、 熱 愛 人 民 和 不 惜 自 我 犧 牲 的 崇 高 精 神 。 如 《 北 征 》 、 《 自 京 赴 奉 先 縣 詠 懷 五 百 字 》 、 《 羌 村 》 、 《 春 望 》 、 《 白 帝 》 、 《 兵 車 行 》 、 《 麗 人 行 》 , 以 及 《 三 吏 》 、 《 三 別 》 等 等 , 無 不 記 錄 時 代 的 脈 搏 和 詩 人 心 靈 的 顫 動 。 杜 甫 對 於 詩 歌 的 藝 術 性 也 非 常 重 視 , 從 煉 字 、 煉 句 、 煉 意 到 對 仗 格 律 , 他 都 要 做 到 “ 毫 髮 無 遺 恨 ” 。 尤 其 是 他 的 七 言 律 詩 , 如 《 登 高 》 :

風 急 天 高 猿 嘯 哀 , 渚 清 沙 白 鳥 飛 迴 。 
無 邊 落 木 蕭 蕭 下 , 不 盡 長 江 滾 滾 來 。
萬 里 悲 秋 常 作 客 , 百 年 多 病 獨 登 台 。 
艱 難 苦 恨 繁 霜 鬢 , 潦 倒 新 停 濁 酒 杯 。

 

不 僅 句 法 、 格 律 嚴 整 , 而 且 情 思 濃 縮 , 具 有 動 盪 開 闔 的 磅 礡 氣 勢 , 達 到 了 爐 火 純 青 的 境 界 。 《 秋 興 》 八 首 、 《 聞 官 軍 收 河 南 河 北 》 等 , 也 是 他 七 律 的 名 篇 。 杜 甫 的 詩 是 內 容 與 形 式 、 思 想 性 與 藝 術 性 的 高 度 的 統 一 。 也 正 是 在 這 樣 高 度 統 一 的 基 礎 上 , 才 形 成 了 杜 甫 詩 歌 所 特 有 的 沉 鬱 頓 挫 的 藝 術 風 格 。

 


< 第 三 節 >

中 唐 詩 歌


<< 中 唐 詩 歌 的 時 代 特 點 >>

從 代 宗 大 曆 元 年 ﹙ 7 6 6 年 ﹚ 到 文 宗 開 成 元 年 ﹙ 8 3 6 年 ﹚ , 大 約 7 0 年 間 , 為 中 唐 。 中 唐 詩 人 數 量 最 多 , 且 流 派 眾 多 , 風 格 各 異 , 又 極 富 創 新 精 神 , 因 而 被 後 人 稱 為 “ 中 唐 之 再 盛 ” 。 隨 安 史 之 亂 的 爆 發 , 唐 代 的 社 會 政 治 發 生 了 顯 著 的 變 化 。 安 史 之 亂 後 的 社 會 雖 得 到 相 對 的 穩 定 , 但 藩 鎮 割 據 、 宦 官 擅 權 、 朋 黨 之 爭 , 以 及 日 益 尖 銳 的 階 級 鬥 爭 , 使 社 會 陷 入 嚴 重 的 無 法 擺 脫 的 危 機 之 中 。 因 此 盛 唐 人 那 種 浪 漫 豪 爽 的 氣 質 已 成 為 過 去 , 那 博 大 寬 闊 的 胸 襟 已 不 復 存 在 , 那 積 極 的 、 浪 潮 般 的 政 治 熱 情 也 已 漸 漸 退 潮 。 嚴 峻 冷 酷 的 現 實 使 中 唐 詩 人 陷 入 苦 悶 與 徬 徨 之 中 , 同 時 也 迫 使 他 們 不 得 不 冷 靜 地 觀 察 與 思 考 。 因 而 中 唐 時 期 的 詩 歌 , 基 本 上 就 是 以 苦 悶 、 徬 徨 、 哀 愁 為 主 調 。 他 們 由 對 社 會 政 治 的 關 心 , 轉 變 為 描 寫 身 邊 瑣 事 、 抒 發 內 心 的 苦 悶 ; 他 們 由 對 大 自 然 風 光 的 讚 美 , 轉 變 為 在 其 中 寄 託 孤 獨 、 苦 悶 、 空 虛 的 情 緒 , 以 尋 求 自 我 的 安 慰 。

 


 

<< 大 曆 十 才 子 >>

以 錢 起 、 韓 翃 、 司 空 曙 等 人 為 代 表 的 大 曆 十 才 子 , 都 有 一 些 反 映 戰 亂 生 活 和 戰 後 荒 涼 景 象 的 詩 歌 , 但 這 類 詩 歌 並 不 反 映 他 們 創 作 的 主 要 傾 向 。 他 們 的 大 量 作 品 , 除 了 互 相 酬 唱 或 呈 贈 達 官 貴 人 外 , 主 要 的 便 是 寫 日 常 細 事 , 抒 寫 個 人 生 活 的 種 種 感 受 , 或 寫 羈 旅 愁 思 , 或 寫 寂 寞 清 冷 的 情 懷 , 表 現 出 傷 時 哀 世 的 苦 悶 情 緒 。 十 才 子 都 具 有 一 定 的 藝 術 修 養 , 擅 長 律 詩 , 追 求 聲 律 和 對 仗 的 工 整 , 崇 尚 齊 梁 的 綺 麗 詩 風 , 因 而 在 技 巧 上 趨 向 於 雕 琢 纖 細 ; 加 之 他 們 在 情 調 上 突 出 蕭 索 寂 寞 的 情 思 和 清 雅 閒 適 的 境 界 , 因 而 使 得 他 們 的 詩 歌 形 成 一 種 細 膩 淡 遠 、 工 整 精 煉 的 藝 術 特 徵 。 十 才 子 之 中 , 盧 綸 的 邊 塞 詩 成 就 較 為 突 出 , 他 的 《 和 張 僕 射 塞 下 曲 》 六 首 最 為 著 名 , 如 :

林 暗 草 驚 風 , 將 軍 夜 引 弓 。 
平 明 尋 白 羽 , 沒 在 石 稜 中 。

﹙ 其 二 ﹚

月 黑 燕 飛 高 , 單 于 夜 遁 逃 。 
欲 將 輕 騎 逐 , 大 雪 滿 弓 刀 。

﹙ 其 三 ﹚

 

一 種 英 雄 氣 概 充 溢 於 字 G 行 間 , 實 不 減 於 盛 唐 。 韓 翃 的 《 寒 食 日 即 事 》 : “ 春 城 無 處 不 飛 花 , 寒 食 東 風 御 柳 斜 。 日 暮 漢 宮 傳 蠟 燭 , 輕 煙 散 入 五 侯 家 。 ” 寫 得 清 麗 含 蓄 而 又 韻 味 十 足 。 不 過 他 們 多 數 的 詩 , 卻 顯 得 瑣 碎 而 缺 乏 藝 術 創 造 力 , 往 往 是 有 佳 句 而 無 佳 篇 。 如 錢 起 《 省 試 湘 靈 鼓 瑟 》 一 詩 , 全 篇 平 平 , 但 其 中 “ 曲 終 人 不 見 , 江 上 數 峰 青 ” 一 聯 , 卻 是 千 古 傳 誦 的 名 句 。

 


 

<< 劉 長 卿 、 韋 應 物 、 柳 宗 元 、 劉 禹 錫 >>

以 劉 長 卿 、 李 嘉 祐 為 代 表 的 一 群 大 曆 江 南 詩 人 , 由 對 大 自 然 的 描 繪 而 轉 向 內 心 世 界 , 抒 發 苦 悶 、 徬 徨 的 心 緒 , 從 而 表 現 出 清 婉 柔 秀 的 藝 術 特 徵 。 其 中 以 劉 長 卿 最 為 突 出 。 劉 長 卿 的 詩 , 語 言 精 煉 雅 靜 , 形 象 鮮 明 , 往 往 通 過 山 水 景 物 的 描 繪 而 構 成 一 個 個 閒 淡 清 冷 的 意 境 , 以 寄 託 其 蕭 瑟 、 寂 寞 、 感 傷 的 情 調 。 如 :

蒼 蒼 竹 林 寺 , 杳 杳 鐘 聲 晚 。 
荷 笠 帶 斜 陽 , 青 山 獨 歸 遠 。

 

日 暮 蒼 山 遠 , 天 寒 白 屋 貧 。 
柴 門 聞 犬 吠 , 風 雪 夜 歸 人 。

《 逢 雪 宿 芙 蓉 山 主 人 》
 

韋 應 物 、 柳 宗 元 是 中 唐 時 期 清 淡 詩 風 的 傑 出 代 表 。 他 們 繼 承 盛 唐 王 維 、 孟 浩 然 的 詩 風 , 又 有 新 的 發 展 。 王 、 孟 多 偏 重 於 意 境 的 創 造 , 詩 風 淡 泊 秀 朗 ; 而 韋 、 柳 則 多 意 於 意 緒 的 抒 發 , 詩 風 高 雅 清 遠 。 王 、 孟 的 詩 固 然 不 乏 意 緒 的 抒 發 , 但 那 種 恬 淡 悠 然 的 意 緒 , 往 往 被 詩 人 巧 妙 的 化 入 優 美 的 意 境 中 , 與 自 然 景 物 渾 然 一 體 ; 而 韋 、 柳 無 論 是 直 抒 胸 臆 還 是 借 景 抒 情 , 詩 人 的 意 緒 都 被 置 於 突 出 的 地 位 , 因 而 那 些 恬 淡 沖 和 與 寂 寞 幽 獨 的 意 緒 , 往 往 烘 托 出 詩 人 古 雅 高 潔 的 自 我 形 象 。 韋 應 物 詩 如 《 寄 全 椒 山 中 道 士 》 、 《 淮 上 即 事 寄 廣 陵 親 故 》 、 《 閒 居 寄 諸 弟 》 、 《 秋 夜 寄 丘 二 十 二 員 外 》 等 , 高 雅 閒 淡 , 自 然 而 富 於 情 趣 。 他 的 七 絕 《 滁 州 西 澗 》 尤 為 傳 神 :

獨 憐 幽 草 澗 邊 生 , 上 有 黃 鸝 深 樹 鳴 。
春 潮 帶 雨 晚 來 急 , 野 渡 無 人 舟 自 橫 。

 

簡 潔 明 淨 的 畫 面 , 恬 淡 悠 然 的 詩 思 , 正 反 映 出 詩 人 寂 寞 冷 落 的 心 境 。

 

柳 宗 元 的 詩 , 大 部 分 是 貶 官 永 州 、 柳 州 時 所 寫 。 內 容 多 抒 發 自 己 悲 憤 抑 鬱 和 離 鄉 去 國 的 情 思 , 如 著 名 的 《 登 柳 州 城 樓 寄 漳 、 汀 、 封 、 連 四 州 》 、 《 與 浩 初 上 人 同 看 山 寄 京 華 親 故 》 等 詩 , 濃 烈 的 情 思 之 中 , 寄 託 孤 獨 、 苦 悶 、 憂 傷 以 及 思 鄉 的 愁 緒 。 柳 宗 元 的 山 水 詩 , 細 緻 簡 潔 而 清 秀 自 然 , 在 恬 然 自 適 的 背 後 , 蘊 含 無 限 的 寂 寞 之 情 , 也 烘 托 出 詩 人 孤 高 的 性 格 。 如 《 南 澗 中 題 》 、 《 漁 翁 》 、 《 夏 初 雨 後 尋 愚 溪 》 、 《 秋 曉 行 南 谷 經 荒 村 》 等 詩 , 就 都 具 有 這 種 特 徵 。 《 江 雪 》 一 詩 更 為 突 出 :

千 山 鳥 飛 絕 , 萬 徑 人 蹤 滅 。
孤 舟 蓑 笠 翁 , 獨 釣 寒 江 雪 。

 

在 茫 茫 大 雪 中 突 出 寫 一 位 寒 江 獨 釣 的 老 翁 , 隱 然 見 出 詩 人 逸 懷 超 世 、 清 峻 高 潔 的 人 格 風 貌 , 同 時 也 流 露 出 被 貶 荒 遠 的 幽 憤 意 緒 。

 

劉 禹 錫 有 許 多 著 名 的 懷 古 詩 , 如 《 金 陵 五 題 》 、 《 金 陵 懷 古 》 、 《 臺 城 懷 古 》 、 《 蜀 先 主 廟 》 、 《 觀 八 陣 圖 》 、 《 西 塞 山 懷 古 》 等 , 自 然 流 暢 , 表 現 出 深 沉 雋 永 的 哲 理 意 味 。 如 《 西 塞 山 懷 古 》 :

王 濬 樓 船 下 益 州 , 金 陵 王 氣 黯 然 收 。
千 年 鐵 鎖 沉 江 底 , 一 片 降 旛 出 石 頭 。
人 世 幾 回 傷 往 事 , 山 形 依 舊 枕 寒 流 。
從 今 四 海 為 家 日 , 故 壘 蕭 蕭 蘆 荻 秋 。

 

詩 人 的 感 嘆 之 中 , 深 寓 歷 史 的 教 訓 。 劉 禹 錫 的 感 慨 身 世 之 詩 , 如 《 元 和 十 年 自 朗 州 召 至 京 戲 贈 看 花 諸 君 子 》 、 《 再 遊 玄 都 觀 》 、 《 始 聞 秋 風 》 、 《 秋 詞 二 首 》 等 , 顯 示 出 一 種 豪 爽 的 樂 觀 向 上 的 風 格 。 特 別 是 他 的 《 酬 樂 天 揚 州 初 逢 席 上 見 贈 》 一 詩 , 充 分 顯 示 出 他 的 剛 健 豪 宕 的 情 懷 :

巴 山 楚 水 淒 涼 地 , 二 十 三 年 棄 置 身 。
懷 舊 空 吟 聞 笛 賦 , 到 鄉 翻 似 爛 柯 人 。
沉 舟 側 畔 千 帆 過 , 病 樹 前 頭 萬 木 春 。
今 日 聽 君 歌 一 曲 , 暫 憑 杯 酒 長 精 神 。

 

 


 

<< 白 居 易 >>

以 白 居 易 、 元 稹 為 代 表 的 元 白 詩 派 , 關 心 民 眾 疾 苦 , 敢 於 面 對 現 實 , 大 膽 揭 露 社 會 政 治 的 弊 端 。 李 紳 、 白 居 易 、 元 稹 的 新 樂 府 , 以 及 張 籍 、 王 建 等 人 的 古 樂 府 , 強 調 詩 歌 “ 美 刺 ” 的 內 容 , 希 望 通 過 詩 歌 而 達 到 “ 補 察 時 政 ” 、 “ 洩 導 人 情 ” 的 政 治 效 果 。 其 中 以 白 居 易 的 作 品 最 為 突 出 , 如 他 的 《 賣 炭 翁 》 :

賣 炭 翁 , 伐 薪 燒 炭 南 山 中 。 滿 面 塵 灰 煙 火 色 , 兩 鬢 蒼 蒼 十 指 黑 。 賣 炭 得 錢 何 所 營 ? 身 上 衣 裳 口 中 食 。 可 憐 身 上 衣 正 單 , 心 憂 炭 賤 願 天 寒 。 夜 來 城 外 一 尺 雪 , 曉 駕 炭 車 輾 冰 轍 。 牛 困 人 飢 日 已 高 , 市 南 門 外 泥 中 歇 。 兩 騎 翩 翩 來 是 誰 ? 黃 衣 使 者 白 衫 兒 。 手 把 文 書 口 稱 敕 , 迴 車 叱 牛 牽 向 北 。 一 車 炭 , 千 餘 斤 , 宮 使 驅 將 惜 不 得 ! 半 匹 紅 紗 一 丈 綾 , 繫 向 牛 頭 充 炭 值 。

 

詩 前 序 云 : “ 苦 宮 市 也 。 ” 所 謂 “ 宮 市 ” , 是 指 中 唐 以 後 , 皇 宮 中 所 需 日 用 品 , 由 太 監 直 接 到 民 間 市 集 上 採 辦 , 實 際 上 是 變 相 的 掠 奪 。 一 個 “ 苦 ” 字 , 既 表 現 了 當 時 人 民 的 無 奈 和 不 滿 , 也 表 現 了 作 者 對 這 一 弊 政 的 譴 責 , 態 度 十 分 鮮 明 。 他 的 《 上 陽 白 髮 人 》 、 《 新 豐 折 臂 翁 》 、 《 觀 刈 麥 》 、 《 秦 中 吟 》 等 等 , 都 從 不 同 的 方 面 深 刻 地 表 現 了 下 層 民 眾 的 苦 難 。 白 居 易 的 兩 首 著 名 長 詩 《 長 恨 歌 》 和 《 琵 琶 行 》 , 千 古 傳 誦 , 亦 足 以 奠 定 白 居 易 在 詩 壇 上 不 朽 的 地 位 。

 


 

<< 韓 愈 、 孟 郊 >>

韓 孟 詩 派 的 代 表 是 韓 愈 、 孟 郊 , 此 外 還 包 括 張 籍 、 李 賀 、 賈 島 、 盧 仝 、 馬 異 、 劉 叉 等 人 。 他 們 主 張 “ 陳 言 務 去 ” , 對 詩 歌 的 語 言 、 意 象 進 行 大 膽 的 革 新 。 他 們 以 “ 不 平 則 鳴 ” 為 號 召 , 抒 寫 自 己 的 貧 病 苦 寒 與 憂 愁 苦 悶 , 並 由 此 而 創 造 出 奇 險 巉 刻 的 藝 術 風 格 。 韓 愈 詩 歌 風 格 的 主 要 特 點 是 奇 險 狠 重 , 具 體 說 來 包 括 : 一 、 用 奇 字 , 造 拗 句 , 押 險 韻 , 避 熟 就 生 , 因 難 見 巧 ; 二 、 善 於 捕 捉 和 表 現 變 態 百 出 的 形 象 , 氣 勢 雄 偉 , 想 象 豐 富 ; 三 、 故 意 打 破 詩 歌 傳 統 的 句 式 句 法 , 而 以 文 為 詩 。 如 《 八 月 十 五 夜 贈 張 功 曹 》 、 《 左 遷 至 藍 關 示 姪 孫 湘 》 、 《 山 石 》 以 及 《 石 鼓 歌 》 、 《 南 山 詩 》 等 都 不 同 程 度 地 體 現 了 這 些 特 點 。 韓 愈 的 詩 一 味 求 新 , 以 至 有 的 詩 句 佶 屈 聱 牙 , 損 害 了 詩 歌 的 形 象 和 韻 律 。 孟 郊 的 詩 主 要 描 寫 個 人 的 貧 病 苦 寒 , 如 《 秋 夕 貧 居 述 懷 》 、 《 秋 懷 十 五 首 》 、 《 長 安 羈 旅 行 》 等 等 , 都 是 比 較 著 名 的 作 品 。 孟 郊 還 有 些 詩 或 揭 露 社 會 的 黑 暗 , 或 描 寫 人 民 的 疾 苦 , 或 反 映 世 態 的 炎 涼 , 如 《 寒 地 百 姓 吟 》 、 《 織 婦 詞 》 等 作 品 , 表 現 出 詩 人 憤 世 嫉 俗 的 態 度 。 他 的 詩 能 於 古 拙 中 見 凝 煉 , 奇 險 中 見 平 易 。 他 的 《 遊 子 吟 》 是 歷 代 傳 誦 的 名 篇 :

慈 母 手 中 線 , 遊 子 身 上 衣 。
臨 行 密 密 縫 , 意 恐 遲 遲 歸 。 
誰 言 寸 草 心 , 報 得 三 春 暉 。

 

賈 島 與 孟 郊 一 樣 以 苦 吟 而 著 名 , 後 人 給 予 “ 郊 寒 島 瘦 ” 的 並 稱 , 他 那 在 一 句 詩 中 用 “ 推 ” 或 “ 敲 ” 的 趣 事 , 生 動 地 顯 示 了 他 在 鍛 鍊 字 句 上 下 的 工 夫 。

 


 

<< 李 賀 >>

李 賀 詩 歌 的 中 心 內 容 是 訴 說 懷 才 不 遇 的 苦 悶 與 悲 憤 , 帶 有 幽 冷 與 淒 惋 的 獨 特 風 格 。 如 《 秋 來 》 、 《 致 酒 行 》 等 名 篇 , 都 是 他 的 苦 悶 心 靈 的 展 露 。 李 賀 在 現 實 社 會 中 感 到 苦 悶 徬 徨 , 於 是 常 常 憑 藉 豐 富 的 想 像 和 幻 想 , 描 寫 神 仙 世 界 的 美 好 生 活 , 如 《 夢 天 》 、 《 天 上 謠 》 等 作 品 , 都 表 現 出 他 對 理 想 生 活 的 追 求 和 對 現 實 社 會 的 厭 棄 之 情 。 此 外 , 李 賀 在 描 寫 人 民 疾 苦 和 宮 怨 、 閨 怨 等 方 面 內 容 的 詩 歌 , 也 有 不 少 優 秀 的 作 品 。 李 賀 的 詩 歌 , 往 往 超 越 於 現 實 生 活 和 客 觀 物 象 之 外 , 以 離 奇 的 幻 想 和 想 像 捕 捉 那 些 異 乎 尋 常 的 意 象 , 從 而 編 織 成 一 幅 幅 出 人 意 表 的 畫 面 。 李 賀 詩 歌 的 構 思 也 不 拘 常 法 , 意 象 之 間 跳 躍 很 大 , 常 常 超 越 時 間 和 空 間 。 以 《 李 憑 箜 篌 引 》 為 例 :

吳 絲 蜀 桐 張 高 秋 , 空 山 凝 雲 頹 不 流 。
江 娥 啼 竹 素 女 愁 , 李 憑 中 國 彈 箜 篌 。 
昆 山 玉 碎 鳳 凰 叫 , 芙 蓉 泣 露 香 蘭 笑 。 
十 二 門 前 融 冷 光 , 二 十 三 絲 動 紫 皇 。 
女 媧 煉 石 補 天 處 , 石 破 天 驚 逗 秋 雨 。 
夢 入 神 山 教 神 嫗 , 老 魚 跳 波 瘦 蛟 舞 。 
吳 質 不 眠 倚 桂 樹 , 露 腳 斜 飛 濕 寒 兔 。

 

在 語 言 方 面 , 李 賀 也 極 力 避 免 平 淡 而 追 求 峭 奇 , 尤 注 重 在 事 物 的 色 彩 和 情 態 上 力 , 給 人 以 五 色 炫 耀 、 形 象 新 奇 飽 滿 之 感 。

 

< 第 四 節 >

晚 唐 詩 歌


<< 晚 唐 詩 歌 的 基 調 >>

從 文 宗 開 成 元 年 ﹙ 8 3 6 年 ﹚ 到 昭 宣 帝 天 祐 四 年 ﹙ 9 0 7 年 ﹚ , 大 約 七 十 年 間 , 為 晚 唐 。 晚 唐 時 期 由 於 中 央 政 權 的 軟 弱 , 政 治 的 黑 暗 , 內 憂 外 患 日 益 加 深 , 使 得 李 唐 王 朝 日 薄 西 山 , 氣 息 奄 奄 。 面 對 這 樣 的 現 實 , 一 些 憂 國 憂 民 的 詩 人 曾 幻 想 盛 唐 那 樣 的 時 代 再 度 出 現 , 然 而 殘 酷 現 實 使 他 們 不 能 有 所 作 為 , 只 造 成 了 一 種 絕 望 的 悲 哀 。 “ 夕 陽 無 限 好 , 只 是 近 黃 昏 ” ﹙ 李 商 隱 《 登 樂 遊 原 》 ﹚ , 感 傷 而 無 可 奈 何 的 情 緒 成 了 這 一 時 期 詩 歌 的 基 調 。 晚 唐 詩 人 大 體 上 可 以 分 為 前 後 兩 個 時 期 : 前 期 以 許 渾 、 杜 牧 、 李 商 隱 等 人 為 代 表 , 後 期 以 皮 日 休 、 陸 龜 蒙 、 杜 荀 鶴 、 聶 夷 中 、 羅 隱 、 鄭 谷 、 司 空 圖 、 溫 庭 筠 、 韋 莊 、 韓 偓 等 人 為 代 表 。

 

晚 唐 前 期 詩 人 頗 受 中 唐 詩 人 的 影 響 , 他 們 關 懷 朝 政 , 抱 有 希 望 , 但 在 嚴 酷 的 現 實 面 前 , 卻 又 失 去 信 心 , 無 所 作 為 。 他 們 的 這 種 矛 盾 心 情 一 方 面 表 現 為 對 現 實 與 歷 史 的 深 沉 思 索 , 另 一 方 面 表 現 於 個 人 情 懷 的 抒 發 。 因 而 懷 古 詠 史 詩 和 詠 懷 詩 在 這 個 時 期 得 以 長 足 的 發 展 。 在 藝 術 上 也 更 趨 深 沉 含 蓄 、 細 膩 幽 微 。

 


 

<< 許 渾 、 杜 牧 >>

許 渾 的 懷 古 詠 史 詩 繼 承 了 劉 禹 錫 的 風 格 , 往 往 於 沉 思 感 慨 之 中 雜 以 豪 宕 流 麗 。 如 他 的 《 金 陵 懷 古 》 、 《 姑 蘇 懷 古 》 、 《 汴 河 亭 》 、 《 凌 歊 臺 》 、 《 驪 山 》 諸 作 , 無 不 帶 有 世 事 滄 桑 、 盛 衰 迭 代 的 深 沉 感 慨 , 同 時 還 富 有 強 烈 的 現 實 感 。 一 種 寂 寞 衰 敗 的 時 代 感 和 對 朝 政 昏 庸 的 深 深 嘆 息 , 體 現 了 詩 人 對 歷 史 的 思 索 和 對 現 實 的 關 注 。 許 渾 這 方 面 的 優 秀 之 作 , 往 往 還 能 於 回 顧 歷 史 、 總 結 教 訓 的 同 時 , 給 讀 者 留 下 頗 為 深 刻 的 哲 理 意 味 。 如 《 咸 陽 城 東 樓 》 :

一 上 高 樓 萬 里 愁 , 蒹 葭 楊 柳 似 汀 州 。 
溪 雲 初 起 日 沉 閣 , 山 雨 欲 來 風 滿 樓 。 
鳥 下 綠 蕪 秦 苑 夕 , 蟬 鳴 黃 葉 漢 宮 秋 。 
行 人 莫 問 當 年 事 , 故 國 東 來 渭 水 流 。

 

全 詩 縱 覽 歷 史 , 思 考 現 實 , 體 悟 哲 理 , 寓 意 十 分 深 刻 。

 

這 種 懷 古 詠 史 詩 到 了 杜 牧 手 中 , 則 發 展 到 了 一 個 新 的 高 度 , 在 藝 術 上 也 更 臻 於 完 美 之 境 。 杜 牧 性 格 豪 俊 , 情 思 勁 健 , 他 寫 過 不 少 俊 爽 清 麗 、 情 韻 悠 揚 的 詩 篇 , 如 《 清 明 》 、 《 山 行 》 、 《 贈 別 二 首 》 等 , 久 已 是 膾 炙 人 口 的 名 篇 。 然 而 真 正 代 表 杜 牧 傑 出 的 詩 歌 藝 術 成 就 的 , 還 是 他 的 懷 古 詠 史 詩 。 他 的 《 泊 秦 淮 》 :

煙 籠 寒 水 月 籠 沙 , 夜 泊 秦 淮 近 酒 家 。 
商 女 不 知 亡 國 恨 , 隔 江 猶 唱 《 後 庭 花 》 。 

 

歷 史 感 和 現 實 感 在 流 麗 自 然 而 又 感 慨 蒼 茫 的 嘆 息 中 融 為 一 體 , 令 人 沉 思 無 限 。 他 的 《 江 南 春 》 、 《 過 華 清 宮 三 絕 句 》 、 《 登 樂 遊 原 》 、 《 赤 壁 》 、 《 題 烏 江 亭 》 等 名 作 , 亦 都 如 此 。 而 他 的 《 題 宣 州 開 元 寺 水 閣 , 閣 下 宛 溪 , 夾 溪 居 人 》 也 是 一 首 非 常 精 彩 的 懷 古 之 作 :

六 朝 文 物 草 連 空 , 天 澹 雲 閒 今 古 同 。 
鳥 去 鳥 來 山 色 G , 人 歌 人 哭 水 聲 中 。 
深 秋 簾 幕 千 家 雨 , 落 日 樓 台 一 笛 風 。 
惆 悵 無 因 見 范 蠡 , 參 差 煙 樹 五 湖 東 。

 

縱 貫 古 今 的 情 思 , 具 體 生 動 的 形 象 , 開 合 跌 宕 的 氣 勢 , 既 富 有 深 沉 的 情 感 抒 發 , 也 富 有 深 刻 的 人 生 哲 理 。 情 、 景 、 理 、 事 的 高 度 融 合 , 豪 宕 俊 爽 而 又 含 思 不 盡 , 這 是 杜 牧 懷 古 詠 史 詩 的 一 個 創 造 。

 


 

<< 李 商 隱 >>

李 商 隱 是 晚 唐 最 傑 出 的 詩 人 , 是 唐 詩 發 展 歷 程 中 的 最 後 一 個 高 峰 。 李 商 隱 的 詩 歌 題 材 廣 泛 , 內 容 深 刻 。 其 政 治 詩 如 《 有 感 》 、 《 重 有 感 》 、 《 行 次 西 郊 一 百 韻 》 、 《 隋 宮 》 、 《 瑤 池 》 、 《 隨 師 東 》 諸 作 , 或 直 陳 時 事 , 或 借 古 諷 今 , 筆 鋒 犀 利 地 揭 示 了 統 治 者 的 殘 暴 、 荒 淫 和 無 能 。 又 如 《 賈 生 》 一 詩 :

宣 室 求 賢 訪 逐 臣 , 賈 生 才 調 更 無 倫 。 
可 憐 夜 半 虛 前 席 , 不 問 蒼 生 問 鬼 神 。

 

借 漢 代 賈 誼 之 事 慨 嘆 賢 才 不 為 朝 廷 重 用 , 既 表 達 了 詩 人 不 幸 的 命 運 , 也 寓 有 對 執 政 者 的 不 滿 情 緒 。 李 商 隱 的 《 無 題 》 詩 , 有 些 是 借 香 草 美 人 寄 託 懷 才 不 遇 之 慨 , 或 求 人 汲 引 ; 但 更 多 的 還 是 寫 纏 綿 悱 惻 的 愛 情 和 相 思 的 痛 苦 : “ 春 蠶 到 死 絲 方 盡 , 蠟 炬 成 灰 淚 始 乾 。 ” “ 身 無 彩 鳳 雙 飛 翼 , 心 有 靈 犀 一 點 通 。 ” “ 劉 郎 已 恨 蓬 山 遠 , 更 隔 蓬 山 一 萬 重 。 ” “ 春 心 莫 共 花 爭 發 , 一 寸 相 思 一 寸 灰 。 ” 深 情 綿 邈 , 隱 晦 曲 折 , 充 滿 朦 朧 、 細 膩 、 幽 約 之 美 。 李 商 隱 寄 寓 身 世 之 感 的 抒 情 詩 , 在 他 的 詩 集 中 佔 了 相 當 大 的 比 重 。 這 類 詩 歌 的 特 點 是 深 沉 蘊 藉 , 迷 惘 感 傷 。 如 《 初 食 筍 呈 座 中 》 :

嫩 籜 香 苞 初 出 林 , 於 陵 論 價 重 如 金 。 
皇 都 陸 海 應 無 數 , 忍 剪 凌 雲 一 寸 心 。

 

詩 中 以 初 出 林 的 嫩 筍 為 象 徵 , 表 現 了 一 個 具 有 凌 雲 壯 志 的 青 年 , 對 於 不 公 正 的 社 會 的 憤 慨 , 以 及 對 自 己 前 途 的 深 憂 。 其 《 錦 瑟 》 更 是 這 方 面 的 代 表 作 :

錦 瑟 無 端 五 十 弦 , 一 弦 一 柱 思 華 年 。 
莊 生 曉 夢 迷 蝴 蝶 , 望 帝 春 心 托 杜 鵑 。 
滄 海 月 明 珠 有 淚 , 藍 田 日 暖 玉 生 煙 。 
此 情 可 待 成 追 憶 , 只 是 當 時 已 惘 然 。

 

追 憶 往 事 , 百 感 交 集 , 連 篇 疊 現 的 意 象 , 錯 綜 糾 結 的 情 思 , 交 織 成 一 首 帶 有 濃 重 色 彩 的 悵 望 、 迷 惘 和 感 傷 的 詩 歌 。

 

李 商 隱 詩 歌 的 藝 術 特 徵 , 首 先 表 現 在 他 善 於 運 用 神 話 傳 說 和 歷 史 典 故 , 通 過 想 像 、 聯 想 和 象 徵 , 構 成 豐 富 多 彩 的 藝 術 形 象 ; 其 次 是 對 於 情 景 有 細 緻 入 微 的 刻 劃 , 並 且 能 於 纖 細 中 見 深 厚 , 精 巧 中 見 渾 成 ; 其 次 是 善 於 活 用 典 故 , 以 豐 富 詩 歌 的 形 象 , 深 化 詩 歌 的 主 題 。 但 因 喜 用 生 僻 典 故 , 使 讀 者 對 他 的 有 些 詩 歌 有 晦 澀 難 懂 之 感 。

 


 

<< 晚 唐 後 期 詩 人 >>

晚 唐 後 期 的 皮 日 休 、 聶 夷 中 、 杜 荀 鶴 , 以 及 陸 龜 蒙 、 羅 隱 、 曹 鄴 等 人 , 對 現 實 有 所 不 滿 , 因 而 他 們 的 一 部 分 詩 歌 就 直 接 繼 承 了 中 唐 元 白 等 人 新 樂 府 的 精 神 , 或 揭 發 政 治 的 弊 端 , 或 描 寫 民 生 的 疾 苦 , 或 反 映 動 蕩 不 安 的 社 會 面 貌 。 但 就 其 反 映 的 深 度 和 廣 度 而 言 , 已 遠 不 及 杜 甫 、 白 居 易 等 人 了 。

 

晚 唐 另 一 批 詩 人 如 溫 庭 筠 、 韋 莊 、 韓 偓 、 鄭 谷 等 人 , 則 重 表 現 出 艷 麗 與 清 麗 之 美 。 溫 庭 筠 的 詩 , 多 描 寫 貴 夫 人 與 王 公 權 貴 的 游 宴 享 樂 , 色 彩 濃 艷 , 詞 藻 華 麗 , 因 而 帶 有 纏 綿 溫 香 、 細 膩 明 艷 的 風 格 。 他 的 一 些 弔 古 感 懷 、 羈 旅 惆 悵 和 描 寫 自 然 景 物 方 面 的 作 品 , 清 麗 可 愛 。 如 《 商 山 早 行 》 :

晨 起 動 征 鐸 , 客 行 悲 故 鄉 。 
雞 聲 茅 店 月 , 人 跡 板 橋 霜 。 
槲 葉 落 山 路 , 枳 花 明 驛 牆 。 
因 思 杜 陵 夢 , 鳧 雁 滿 回 塘 。 

 

景 緻 清 新 , 感 受 細 膩 , 其 中 “ 雞 聲 茅 店 月 , 人 跡 板 橋 霜 ” 一 聯 , 為 千 古 傳 誦 的 名 句 。

 


 

<< 唐 詩 分 期 及 其 代 表 作 家 簡 表 >>

 

名稱

年 份

初唐

高祖武德元年 (618)

虞世南 李百藥 上官儀 王 績

 

玄宗開元元年 (713)

王 勃 楊 炯 盧照鄰 駱賓王
劉希夷 張若虛 沈佺期 宋之問
陳子昂

盛唐

玄宗開元元年 (713)

王 灣 賀知章 張 旭 張 說

 

代宗大曆元年 (766)

張九齡 孟浩然 王 維 儲光羲
崔輔國 常 建 丘 為 裴 迪
崔 顥 李 欣 王昌齡 祖 詠
崔 曙 高 適 岑 參 李 白
杜 甫

中唐

代宗大曆元年 (766)

錢 起 韓 翃 司空曙 李 益

 

文宗開成元年 (836)

劉善卿 李嘉祐 皎 然 顧 況
韋應物 柳宗元 劉禹錫 白居易
元 稹 韓 愈 孟 郊 張 籍
李 賀 賈 島 盧 仝

晚唐

文宗開成元年 (836)

許 渾 杜 牧 李商隱 皮日休

 

明宣帝元祐四年 (907)

陸龜蒙 杜荀鶴 聶夷中 羅 隱
鄭 谷 司空圖 溫庭筠 韋 莊
韓 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