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春秋》

 

論人 用眾
孟秋紀 蕩兵 振亂 禁塞 懷寵
仲秋紀 論威 簡選 決勝 愛士
季秋紀 順民 知士 審己 精通
當務 應同 務本 長攻 君守
任數 召類 觀表 貴當 似順論

 

 

亂世豪賈秦仲父——呂不韋


呂不韋約生於西元前290-280年之間,死於西元前235年。呂不韋出生於衛國濮陽,曾在陽翟以往來販賤賣貴爲業,而成為家累千金的富商。

奇貨可居

秦昭王40年,秦國太子死。昭王42年,立昭王次子安國君爲太子。安國君有子女20餘人。其愛姬被立爲正夫人,賜號華陽夫人。華陽夫人膝下無子。安國君有一排行居中的兒子子楚(又叫異人),子楚的母親叫夏姬,不受寵愛。子楚就被作爲秦國的人質生活在趙國。因爲秦屢次攻趙,所以趙國對子楚也很不禮貌。

子楚作爲諸普通公子的一員,居住在趙國爲人質,生活用度都不寬裕,經濟拮据,日子過得很不稱心。一次,呂不韋去趙都邯鄲做生意,見此情形,大爲感慨地說:「奇貨可居啊!」於是就去求見子楚,並對子楚說:「我能讓您富有天下貴爲天子。」子楚聽後笑著說:「您還是自己先富貴,然後再讓我富貴吧」呂不韋說:「您有所不知,我的富貴是待您富貴後才能實現啊。」子楚心知呂不韋所指,便和他促膝密語,說了很多肺腑之言。

呂不韋說:「秦王老了,安國君如今又是太子。我聽說安國君最寵愛華陽夫人,而華陽夫人膝下無子,如此,能推立繼承人的就只有華陽夫人了。您兄弟20餘人,而您排行居中,且您長在諸侯作爲質,又如何能被安國君重視?如此看來,即使昭王死後,安國君得立爲秦王,您也沒有多少把握和長兄及諸公子爭得太子之位。」子楚深深贊同,便說:「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是好?」呂不韋說:「您經濟不寬裕,又客居在此,既無資財以奉獻親友,也不能結納門人賓客。我呂不韋雖不富裕,卻想用千金之資去爲公子西向遊說秦廷,讓安國君及華陽夫人立公子爲繼承人。」子楚聽後,忙下席跪拜說:「若先生的謀劃真得以實現,願平分秦國與先生共用。」

遊說秦廷

於是,呂不韋便以五百斤金交與子楚,以供日常用度,及結納賓客賢達之需,又以五百斤金盡購奇珍異寶,自帶著來到秦國,遍謁華陽夫人及其姐妹宗親,廣施珠玉。並皆于謁進時附言,極贊公子子楚才高德賢,且結納天下賢士豪傑,又常念道:「華陽夫人是我子楚的精神依靠,日夜泣思父王及夫人。」華陽夫人聽後大喜。呂不韋又使其姐對華陽夫人說:「我聽說以美色而得寵倖的,等人老色衰時,寵倖也就不再了,現在夫人侍奉太子(安國君),若趁此時讓夫人選出繼承人,則安國君在位時尊寵,安國君百年之後,其所舉薦之子爲王,則永不失尊寵之勢,這真是一句話而得百代之利啊!倘不在得幸時爲身後事作好準備,等到色衰愛馳,雖想進一語,安國君還能如此言聽計從嗎?現諸公子中,數子楚最爲賢孝,但自知排行居中,而且按照國律,次子又不得立爲繼承人,其母亦不見寵倖,故想依附夫人。夫人如能在此時立子楚爲繼承人,那夫人將終生得寵于秦國啊!」

華陽夫人聽後,深有同感。一次,侍奉安國君時,華陽夫人從容地說起子楚,誇他雖身在趙爲人質,實是諸公子中最爲賢孝者,從趙國來的人都稱頌他。接著哭道:「我得大王錯愛以服侍左右,卻不幸膝下無子,我想讓子楚立爲繼承人,以減賤妾無後之過。」安國君見夫人爲了國家如此悲切,就答應了。爲防日後生變,又與夫人刻玉符爲據,立子楚爲繼承人。安國君和夫人厚賜子楚,並請呂不韋做子楚的老師,時時侍其左右。子楚因而在諸侯中名聲大振。

步步爲營

呂不韋在所娶的邯鄲諸小妾中,曾與容貌姣好且能歌善舞者同居,並已身懷有孕。一天,子楚和呂不韋對飲,子楚與其小妾一見鍾情,心甚愛慕。酒飲至中巡,子楚起身爲不韋祝酒,請不韋把那個美姬賜給他。呂不韋一聽大怒,但一想到自己已爲子楚傾家蕩產,並想以此奇貨釣得大魚,於是就勉強答應了。那姬並未把懷孕的事告訴子楚,到臨産時,生下一子「政」。子楚因之立此姬爲夫人。

秦昭王50年,派大將王翦圍攻邯鄲,情急之下,趙國欲殺子楚,子楚和呂不韋商議,用黃金六百斤賭賂看守,才得以逃脫。趙國欲殺子楚夫人和兒子,子楚的夫人是趙國豪強家的女兒,得以隱匿,因此母子得以活下來。秦昭王56年,昭王去世,太子安國君立爲王,華陽夫人爲王后,子楚爲太子,趙國也把子楚夫人及兒子政送歸秦國。

位極人臣

安國君即位爲王一年後去世,諡號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號襄王。襄王母親華陽王后封爲華陽太后,生母夏姬被尊爲夏太后。襄王元年,以呂不韋爲丞相,封爲文信侯,賜食河南洛陽十萬戶。

《呂氏春秋》

在當時,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齊有孟嘗君,皆禮賢下士,喜結交賓客。呂不韋居強秦,養士卻不及此四人,於是廣招天下賢士,分給厚賜,以至有食客三千人。當時諸侯中多有能言善辯之人,如荀子之類,書遍佈天下。呂不韋就讓其客人人寫下所見所聞,彙集在一起,分類爲萬物古今事之大成,故名之爲《呂氏春秋》,還把此書放在咸陽市門,並懸賞千金請諸侯遊士有能增減一字者,賞千金。

淫亂後宮

秦始皇漸漸長大,而太后卻淫欲不止。呂不韋怕東窗事發,大禍臨頭,於是就偷偷找了一個門士「嫪毐」,收在門下。後來呂不韋把毒獻給太后,並撥掉其鬚眉以充太監。由於恐別人發覺,故謊稱占卜結果當避出宮。於是就遷宮於雍。嫪毐跟其左右,賞賜非常豐厚,事無大小皆聽嫪毐,嫪毐家僮千人,門人食客千餘人。

東窗事發

秦始皇九年,有人告發嫪毐並非宦官,常與太后私亂。於是秦王把當事人俱都下獄,大刑拷問,皆得事情真相,而相國呂不韋與事也有牽連。是年九月,斬嫪毐三族,殺太后私生兩子,遷太后於雍。嫪毐諸門人也家產盡沒,發配至蜀地。秦王欲誅相國,但因爲他輔佐先王功大,而其賓客辯士爲其四處遊說,於是秦王不忍治其罪。秦王十年十月,免呂不韋相國之職。齊人芳焦遊說秦王,於是秦王把太后從雍接回咸陽,並讓呂不韋回其在河南的封地。

飲鴆自殺

歲末,各諸侯國的使者及賓客相望於道,謁見呂不韋。秦王恐他謀反,便賜信給他說:「先生您對秦有什麽功勞?秦封您于河南,食俸十萬戶。先生您和秦有何親緣?而號稱仲父。於是命呂不韋和其家屬遷居蜀地。」呂不韋想,照此日奪月銷,恐最後被誅,於是就飲鴆自殺了。

──轉自《中華文化信息網》

 

 

)

論秦統一前的文化教育思想

及對秦國的影響

吳海雲

 

 

 秦的統一天下,究其原因,這其中必然包括政治、經濟、軍事政策等關鍵因素,同樣也有與 之配合的文化教育思想因素於其中,發揮著自身所帶來的正面的以及負面的各種影響。本文 特就文化教育思想方面加以探討。

 

一、秦文化教育思想的萌芽時期(秦起源770)

要談秦文教思想的形成和起源,就得從秦的早期活動說起。秦人的祖先大費,曾經“與禹平水土”[1]“佐舜調馴鳥獸”[2],得到了“舜賜姓嬴氏” [3]。說明秦的祖先很早就參與了中原地區的生產活動,並和中原地區的各族 一樣有著自己的姓氏。“自太戊以下,……在西戎,保西垂”[4]直到商代 後期太戊時,秦才遷居於西戎,為商代駐守西部邊陲。

再根據《尚書·虞夏書》記載,早在虞舜時期,國家的政權中已經有了專門的學官,管理“ 教育”事業,並已分為三大部分:一為“司徒”,主持“五教”即父義、母慈、兄友、弟 恭、子孝;二為“秩宗”,主持“三禮”即祀天神、祭地祗、享人鬼;三為“典樂”,專掌 樂教。

由此分析,秦的先祖們與華夏各族一樣,擁有著當時較高的社會生產力水準和較為先進的文 化教育的基礎。由此而遷居到西垂之地,就必然帶去了一部分先進的中原文化,並且產生了 最初的文化傳播與交流,但是這種文化的傳播是十分有限的,再加上秦人長期繁衍生息於戎 狄之間,為了生存與發展,秦人吸取戎狄民族性格中的剛強勇猛的尚武精神文化,採取相容 並包的文化教育思想,並以此代代相傳。

看來,秦人在萌芽時期的文化教育思想中,就採取了一種借鑒吸收的開明政策,使得秦族不 但擁有了早期華夏文明的積澱,還包括戎狄尚武精神等多種文化成份,這為秦以後的迅速強 大和武力東擴,提供了重要的文化保障和軍事素養。

但總的來看,秦初期的文化教育畢竟是落後的,而且是十分有限的。

 

二、秦文化教育思想的形成時期(前770385)

西元前770年,即秦襄公七年,“平王封襄公為諸侯,賜之岐以西之地,……襄公於是始國 [5],秦政權開始被周天子承認,正式成為了一個諸侯國。但從分封的國 土上看,岐以西之地,早已佈滿了“狄、豸原I、  絡、冀之戎”[6],根本沒秦插足的餘地,連平王自己也承認說:“ 秦能攻逐 戎,即有其地”[7]。得到了周天子首肯,秦國以其驍勇善戰的尚武精神和 軍事能力,開始逐步向東擴張,從襄公到文公,佔領了“岐西之地”,更將國都遷到了“汧渭之會”[8];憲公東擴再遷至平陽[9];德公再遷到雍城 @[10];到此秦終於佔據了整個關中和渭水流域的絕大部分地區。到隨後的 宣公、成公、穆公進一步鞏固在秦地實力,並且發展壯大。

在秦的武力擴張下,文化教育思想也開始逐漸形成。秦對關中地區原有的周文化。更是採取了十分積極的吸收、承襲的開明政策,秦的文化也才有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從水準上看, 顯然“周餘民”有著更先進的生產技術與生產經驗,選擇這種吸收、承襲的方式,大大加快 了秦國進步的速度。

《史記·秦本紀》記載“(文公)十三年,初有史以紀事,民多化者”,這表明,文公在位以 後,秦國的社會發生了某些重要的變化。“初有史以紀事”反映當時秦國不僅僅只抓武備, 而且文治也有所成就。從現在的考古成就來看,這一時期的墓葬制度大多沿襲傳統的周禮; 使用文字上,繼承和沿用西周後期的文字;宮殿、宗廟建築風格和佈局都源於周禮原則;甚 至連出土的秦瞂、鐘、鼎也與周的十分相似,以至於有些青銅器都很難斷代。這些現象在 這一時期被看作秦人周化現象。

尤其到了秦穆公在位時期,國家開始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統治機構,仿傚周設有卿、大夫、史 官、卜官、視官、行人、太醫令等許多文官職位。在文化教育思想中的用人方面,敢於突破 以前宗法制的用人原則,惟才是舉,大膽從社會底層選拔人才。“西取由餘於戎,東得百里 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枝於晉”@[11],由這些才華出眾的 軍事家組成的智囊團為秦國出謀劃策,在對外戰爭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取得了一系列 的重大勝利,“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12]。秦穆公也因此 成為歷史上著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在這種較為開明的文教思想的指導下,秦國的思想文化、科學技術均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 從《詩》中的《秦風》10篇和《書》中的《秦誓》,可以看出這一時期的詩歌和散文在內容 和表現手法上,其思想性和藝術性都達到了相當高的水準。在醫學上,名醫輩出,有提出“ 膏肓”要領的醫緩與提出“六氣”理論的醫和。另外,鐵器的製作使用已日臻完善。在天文 、氣象方面也做出了特有的貢獻。

總體看來,秦在春秋中葉,採用的一種承襲、吸收等一系列的文化教育思想和惟才是舉的用 人原則,已經逐步形成,為秦國的文化水準迅速趕上中原和秦穆公武力稱霸西戎打下了堅實 的基礎。

但是,在春秋末期,整個的社會變動進一步加劇,生產關係越來越不適應生產力的發展水準 ,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築的矛盾日益加深。到了戰國初期,東方一些諸侯國中,新興的地主階 級開始登上政治舞臺,並先後不同程度地進行了改革,思想文化領域也相應出現了“百家爭 鳴”的局面,而秦國在這一相當長的時期堙A卻一直是落伍者。

 

三、秦文化教育思想的發展時期(前382338)

西元前384年秦獻公即位,他開始注意到東方各國正在通過變法增強國力,而秦卻在原有的 周文化下固步自封地緩慢發展。於是他開始謀求創新,進行廣泛的變革,實施推廣一系列重 要的變革措施:政治上遷都,推廣縣制,進一步加強中央集權;經濟上“初行為市” @[13],將商業活動納入到政府控制,增加國家財政收入;文化和社會習俗上 廢除人殉制度等等。這些順應了歷史潮流的初步改革,也拉開了大變革的序幕,但真正對舊 制度進行全面徹底的改造是由秦孝公任用商鞅來完成的。

西元前361年秦孝公開始即位,他總結歷史經驗,實行“布惠,振孤寡,招戰士,明功賞” @[14]等一系列安撫民心、增強國力的措施,立志完成其父未完成的事業 。下令求賢,“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 之分土”@[15]

求賢令的頒布,反映了秦孝公變法的強烈願望。商鞅也因此有機會而走上歷史的舞臺,展露 自己的才華。他由魏入秦,曾多次與孝公暢談治國策略,孝公也通過對比道家、儒家、法家 各學派的觀點,最終選定以激進派的法家學說作為變法的指導思想。從此,秦的歷史終於翻 開了新的一頁。

秦孝公對商鞅委以重任,秦開始全面貫徹了由商鞅奠定的治國方針。西元前359年,秦實行 商鞅變法,此後幾年,國力迅速強大。於是商鞅趁熱打鐵,又在西元前350年實行第二 次變法。

在此,我們重點談一談變法中的文化教育思想,並著重通過《商君書》分析一下它的方針和 具體措施。雖然《商君書》並非完全出自商鞅一人之手,後人略有所增補,但這並不影響商 鞅政策和其主導思想。

 

()制定文化方針政策——統一教育,惟法獨尊

商鞅看到,在擴張爭霸的過程中,統一的國家意志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提出了統一賞 賜、統一刑罰和統一教育的治國方式。他說:“聖人之為國也,壹賞,壹刑,壹教。壹賞則 兵無敵,壹刑則令行,壹教則下聽上。夫明賞不費,明刑不戮,明教不變,而民知於民務, 國無異俗。”@[16]壹教就是商鞅為秦國制定的文教政策的總方針。

商鞅說:“所為壹教者,博聞、辨慧、信廉、禮樂、修行、群黨、任譽、清濁,不可以富貴 ,不可以評刑,不可以獨立私議以陳其上。”@[17]有鑒於東方六國容納 諸子、眾說紛紜、論出多門而造成政局不穩,商鞅認為,要想國家發展必須穩定,穩定的關 鍵就是統一視聽,要統一視聽就必須將儒、墨、縱橫家等在內的各種私家學說全面拋棄,惟 法獨尊。

首先,重建社會價值觀念,不得以知識為尚,上流社會和知識分子不許向農民傳播知識學問 。“則民不貴學問”@[18]“是故豪傑皆可變業,務學《詩》《書》 ”@[19],甚至將儒、墨諸家所依仗的禮樂詩書等喻為“六虱”,定為“ 國害”@[20],予以摒棄。商鞅告誡說:“國之大臣諸大夫,博聞、辨慧 、遊居之事皆無得為,無得居遊於百縣,則農民無所聞變、見方。”@[21] 因此,上流社會和知識階層不僅自己不得以知識為榮,更不能以知識害人。

其次,封閉國門,杜絕外界影響。商鞅說:“民不貴學則愚,愚則無外交,無外交,則國安 不殆。”@[22]通過禁絕內外文化交流的隔離政策,消除六國流行的以 學問求官爵的影響,以形成閉關鎖國、安心農耕的安定局面。

應該說,商鞅壹教的文教思想確是出於發展生產、富國強兵的願望,但它同時是以拋棄文化 知識為實際內涵的,以否定文化傳統、限制思想自由的愚民政策為基本指導思想。因此,盡 管實現了國家意志的統一和國富兵強,但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

 

()文教思想的具體措施——以法教民,獎勵耕戰

商鞅在公佈法令之前,恐民不信己,就叫人在都城南門立了一根三丈長的木桿,宣佈如有 人將其搬至北門,將受重賞。起先人們遲疑,無人敢嘗試。於是將賞金從十兩提高到五十兩 。終於有人去搬了,商鞅立即兌現獎賞,“以明不欺”。這樣,既取信於民,也使人民懂得 依法行事,知法守法@[23]

1P以法教民

商鞅認為:“六虱:曰禮樂、曰《詩》《書》”@[24],就是要把禮樂 詩書當作蝨子一樣來消滅,向百姓推廣普遍的法治教育,這是壹教的具體內容。

首先,從賞罰分明開始。商鞅說:“法令者,民之命也,為治之本也,所以備民也。” @[25]。法令是民眾的生命,是治國的根本,是用來保護人民的。要想更好地 保護人民,就必須依法辦事。在商鞅第二次變法中,太子犯法,他毫不留情地“刑其傅” “黥其師”@[26],追究了太子兩位老師的失教之過。他認為“法之不行 ,自上犯之”@[27]。因此,堅決提倡並貫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其次,行政制度上的完善,保證法制深入人心,他主張法令必“明白易知”,使“萬民皆知 所避就”@[28]。要讓廣大百姓充分了解法令的內容。“故聖人必為法令 置官也,置吏也,為天下師”@[29]。並且主張從中央到地方都設置通曉 法令的吏師,由他們負責對全體人民進行法治教育。按照規定,國家所公佈的法令,由吏師 們預先熟習,然後等待老百姓的諮詢。有問題,就要明確回答,還需記下問答的內容,存檔 備查,以督促問答雙方都須依法行事。商鞅通過種種措施以確保法制教育的深入人心。開了 韓非“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先聲。

商鞅以法教民的政策,堅定不移地圍繞著壹教思想而實施。為了維護法律的尊嚴,商鞅一貫 堅持法律的至高無上,對於已經確定的法律條文,有敢改動法令一字者,“罪死不赦” @[30]。同時,強調法律的平等性和公正性,並且通過各級官吏來具體實施, 使法制教育頗有成效。顯然,秦國的逐漸強大與普遍的法制教育的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尤其是,早在二千多年前的秦國,就倡導法律的平等實施這一閃光的思想,更加顯得難能可 貴。

2P獎勵耕戰

商鞅改革的目的是富國強兵,而實現這一目的的途徑是發展農耕和強大兵戰。因此,農戰就 成為國家興衰成敗的關鍵。他說,“國之所以興者,農戰也”@[31]。“ 國作壹一歲者,十歲強;國作壹十歲者,百歲強;修壹百歲者,千歲強;千歲強者王” @[32]。說明了農戰與國家的利害關係,而“壹”在此又成了農戰的代名詞。 因此,“故令民歸心於農”@[33]就是教育義不容辭的職責,同時農戰也 成為壹教的重要內涵。

首先,以農戰為國教,通過法制的手段,在社會上造成以農戰為榮,以遊宦、學問為恥的氣 氛,將原有的社會尊卑觀念和獲取尊卑的途徑來一個顛倒和改變。商鞅批評過去的政策說 :“豪傑務學《詩》《書》,隨從外權;要靡事商賈,為技藝,皆以避農戰,民以此為教 ,則粟焉得無少,而兵焉得無弱也!”@[34]既然過去的教育思想是錯誤 的導向,那麼現在必須“君修賞罰以輔壹教,是以其教有所常,而政有成也”@[35]。因此,要讓“為辯知者不貴,遊宦者不任,文學私名不顯”@[36] 。使儒家學者及其他從事文化知識工作的人失去尊貴,而把人民的注意力吸引到農戰 上來。

其次,設立刑賞,誘迫人盡力農戰。勉勵耕戰者得厚賞,受官爵。如:“能得甲首一者,賞 爵一級,益田一頃,益宅九畝”@[37],不管是黎民百姓,還是貴族子弟 ,只要奮勇殺敵,就能得到一切,尤其是擁有權力和社會地位。商鞅就是想通過這樣的辦法 ,造成“民之見戰也,如餓狼之見肉”@[38]

綜上所述,由國家嚴格地控制文化教育事業、以法教民、獎勵耕戰的主張是商鞅變法中文化 教育思想的核心。由它直接或間接導致給秦國的影響是深刻而且巨大的。首先使秦“兵革大 強、諸侯畏懼”@[39],對外戰爭取得了一系列重大勝利;其次,使秦國 開始從真正意義上迅速崛起,一個“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 @[40]的新秦國從此蒸蒸日上。

 

四、秦文化教育思想的鞏固和繁榮期(前337238)

西元前338年秦孝公去世,他的後繼者惠文王、武王、昭王在位期間,“蒙故業,因遺冊” @[41],繼續執行商鞅變法以來的新政,國家的經濟基礎和軍事實力得到 顯著的改善,綜合國力有了明顯的提高。在文化教育思想上,一方面,繼續貫徹商鞅所提倡 的以法教民、獎勵耕戰的老政策;另一方面,對人力資源的使用上,創建一些行之有效的新 政策。

首先,改善原有的單一的用人制度,在選拔和任命優秀人才上逐步趨於合理化。對於吸收和 使用外國人才,形成了一種專門的“客卿制度”,對人才進行層層考察。當時秦國在吸收使 用外國人才上的態度,由此可見一斑。

其次,文化教育思想也開始有了大膽的創新。由於仕途制度的逐步完善和規範,開放和競爭 的入仕環境,吸引天下人才匯集於秦。據考證,這一時期內的13位丞相中,有明確記載為秦 人者1人,不是秦人者9人,籍貫不明者3人;客卿中也以秦國資料最為豐富@[42] 。如此眾多人才薈萃於秦,必然會產生各種新的教育理論和教育思想,對於彌補單 一法制教育中的不足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秦昭王在位時,當時著名的思想家荀況曾經訪問秦 國,並會見了秦昭王,而且曾建議秦採用儒家的仁義教育來治理國家。儘管最終沒有實現 ,但是他所帶來的文化教育思想以及產生的影響卻是以前“壹教”制度下無法想像的。

這一時期,秦國在軍事對外擴張上勢如破竹。先從魏國手中完全奪回河西之地,後從楚國 手中搶得漢中之地,再向南攻佔物產豐富的巴、蜀兩國,與東方各鄰國的交戰中奪取大片中 原土地和重要經濟城市,一系列的軍事勝利使六國已很難再與之爭雄,天下統一於秦的格局 已初見端倪。

西元前250年,秦莊襄王即位,呂不韋出任丞相。三年後莊襄王一命嗚呼,年僅13歲的太子 政即位,直到西元前238年秦政舉行冠禮儀式為止,這13年中,秦國的大權實際上一直掌握 呂不韋的手中。在他執政期間,繼續向外進行軍事擴張,兼併戰爭節節勝利,也使秦國地 域逐漸擴展至很多不同的文化區域,文化教育環境的開放也使秦國文化思想在發生悄然改變 。為了更好地統治新佔領的地區,於是呂不韋大力改革和發展文化教育,並試圖為即將出現 的統一政權創立新的文化教育思想。

由於呂不韋身為“奸商”,並且投機成功,因此歷史上對呂不韋治國政績、歷史評價都帶有 不屑一顧甚至批判的主觀色彩。直到近代人們才對他有了重新的認識和評價,呂不韋在政治 、經濟和軍事思想,以及為秦國統一都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我們這裡仍著重談一談他在文教 思想上的革新與建樹。

 

()文化教育思想上逐步解放

《史記·呂不韋列傳》記載呂不韋“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43] 。他效倣六國著名的四君子,養有一大批各種學派的知識分子。實際上,他已經完全超 越了商鞅規定的禁止私學的做法。而且不拘一格從門客中選拔人才,有意識地改變秦國傳統 軍功入仕的教育思想,提高統治階級的文化素質。例如,提拔原本是布衣的李斯,為秦王政 成就霸業立下汗馬功勞;再如任用甘羅遊說趙國和燕國,使燕趙相攻,而秦國坐收漁翁之利

呂不韋採取這些有效的措施,打破了傳統的法制文化教育思想,改革了原有的以法教民、農 戰入仕的單一教育內容和方式,讓有才華文職人員也有機會參與國家的治理,加快了秦統 一的步伐。郭沫若就曾說過:“而且我們還要知道,他是在秦國做丞相,在秦著書的人,在 秦國要批判法家,與在秦國要推尊儒家道家,在這行為本身已經就具有重大的意義。” @[44]

 

()文化教育思想的指導方針——《呂氏春秋

戰國末期,秦相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 ,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45]。這部有組織有 計劃編寫的文集,可以說是對百家爭鳴的一個總結。因為它的內容包括儒、墨、道、法、縱 橫、陰陽五行家等各種學派思想。其特徵“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 貫,此其所長也”@[46]。“上觀尚古,刪拾《春秋》,集六國時事” @[47],實際上集戰國學術思想之大成,無疑是我國先秦時期的文化壯舉。

由於《呂氏春秋》融合各家學派思想,內容涉及政治、哲學、倫理道德、科技等多方面思想 ,我們這裡主要談論書中所包含的教育思想。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呂不韋掌握朝政只有短短 的十幾年,他的眾多思想包括教育思想在內,都很有可能來不及實施和運用。但決不能因此 而完全否定他所倡導教育思想的價值,實際上這種思想的影響是巨大且深遠的。

 

()呂氏春秋》的教育思想內容

呂氏春秋》中的教育思想也和它的全書一樣,是兼取各家的,其基本特點表現為“雜”。 但在兼合雜糅中亦有所偏,顯然更多的是吸取了儒家的教育主張。全書一百六十篇論文中, 集中談教育的有四篇,與教育有密切關係的談音樂及音樂教育的有七篇,這些基本上都是儒 家作品。當然也有墨家、法家的一些教育主張。可以看出全書是有選擇地吸收各學派的主張 的。

1P提倡“疾學”“善學”“和樂”

呂氏春秋》明確提出人人都應當“疾學”,就是說對學習要有強烈的緊迫感,從而全力以 赴地勤奮學習。它認為,人不學則不知理義,“不知理義,生於不學”@[48] 。眾多的聖人是由疾學而成,“聖人生於疾學,不疾學而能為魁士名人者,未之嘗有也 ”@[49]。無論何人,只要肯於疾學,都有可能成為顯士名人。進一步指 出,人的耳、目、口、言、心等生理器官,都要經過學習訓練才能充分發揮其作用 @[50]。由此來論證教育的作用和學習的必要性。

在強調教育作用和學習必要性的同時,特別提出要“善學”。就是要善於取眾之長,補己之 短。“故善學者,假人之長,以補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51]

 

呂不韋的功過誰與評說

 

  由周曉文執導,張鐵林、寧靜、陳好主演的電視劇《呂不韋》剛在香港播影完畢。片拍得很爛,製作馬虎,惟劇情吸引,呂不韋的傳奇一生替此片挽回不少分數。《史記》的記載與電視劇的描繪不盡相同,本文試加敘述。

  電視劇刻劃呂不韋對名利的追求,相比起《史記》,有過之而無不及。呂不韋與他的父親也是商人,他行商的頭腦過人。一次,呂不韋命他的僕人拿一顆寶珠前往拍賣,並偽稱那是周天子的皓鑭寶珠。拍賣當天,呂不韋在多次競投後以一千金的高購買下寶珠。回家後,僕人憂心忡忡,因為那顆寶珠根本不值一千金。呂不韋自信地叫僕人放心,他相信經過那次拍賣後,寶珠的價值絕不止於一千金。

  呂不韋最大的投資,莫過於樹立嬴異人為秦國國君。呂氏與他的父親討論此事,《史記》和電視劇也有提及。他問父親:「耕田能得幾倍利?」父親答:「十倍。」「做珠寶買賣呢?」「一百倍。」「樹立一個國君呢?」「無數的利。」呂不韋立下決心輔助異人奪取帝位。為此,他不惜拿出全部家產,不惜讓出愛妻趙姬。呂不韋讓出趙姬的主因,是趙姬已懷了呂氏的身孕。若然趙姬嫁給異人,而嬴異人當上國君,趙姬誕下的就是太子。歷史的發展如呂不韋所料一樣,嬴異人當上秦國國君,趙姬誕下嬴政,即秦始皇。至於嬴政是呂不韋還是嬴異人的種,我們不得而知。

  有兩件小事,電視劇的描繪有別於《史記》。其一,電視劇中秦始皇取名政,是因為呂不韋棄商從政。《史記》則記載秦始皇正月出生,古代政與正通,因而得名。其二,《史記》記述呂不韋組織門客撰寫《呂氏春秋》,將書公布於咸陽城外,宣稱有人能夠對該書更改一字,就可獲賞一千金。電視劇中呂不韋曾對此事反省,承認《呂氏春秋》未盡完善。是真是假,誰是誰非,我們亦是不得而知。

  《史記》與電視劇最大出入是呂不韋和趙姬那段情。根據《史記》記載,趙姬當上皇太后後仍不時與呂不韋來往。呂不韋恐怕太后的淫亂會害到自己,於是獻上假閹人嫪毐服侍太后。電視劇中,呂不韋對於嫪毒未被閹割一事不知情。太后為嫪毐生了兩個兒子,嫪毐的野心日漸擴大。嫪毐的造反更成為嬴政和呂不韋決裂的導火線。其實嬴政早已不滿呂不韋控制朝政,只是沒有機會剷除他。呂不韋這次扭曲人際關係、破壞倫理系統,正好給予嬴政一個藉口治他的罪。

  呂不韋之死,在電視劇中有一段小插曲。話說呂不韋因嫪毐之亂被處死,要是有二十八位良臣以死諫阻,呂不韋可免一死。二十七位良臣犧牲之後,呂不韋家臣司空馬向嬴政進言,論述濫殺忠臣對秦國的得失,嬴政茅塞頓開,卸免呂不韋的死罪。呂不韋雖免一死,但他感到自己大業已成,甘願飲鴆酒自盡,並教嬴政宣曰:「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高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徒處蜀!」《史記》則記述這是秦始皇嬴政的賜書。

  莎士比亞說:「人可以通過兩種途徑來超越死亡,一是留下子孫,一是留下著作。」綜觀呂不韋一生,看來是兩點也做到了。但他勞勞役役換來了名利,是否值得呢?驀然回首,要是呂不韋甘於行商,換來的,可能是與趙姬長相廝守,安穩地生活。他選擇了棄商從政,為秦國一統六國作出很大的貢獻,又使官庭倫理關係大亂。他的功過,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言盡。得得失失,誰與評說。

作者:陳力

 

 

 

一字千金

  戰國末期,秦國有一個大商人,名叫呂不韋,他因在趙國經商時,曾資助過秦庄襄王
(名子楚,當時在趙國做質子■抵押品)又把他的妾趙姬送給子楚為妻,待子楚接王位后,
便被封為文信侯,官居相國。庄襄王在位僅三年便病死了,由他十三歲的兒子政(趙姬所
生)接王位,便是歷史上有名的秦始皇,尊呂不韋為仲父,行政大權全操在呂不韋和趙姬的
手中。
當時養士之風甚盛,有名的戰國四公子便都養有門客數千人,呂不韋也養了三千門客,
作為他的智囊,想出種種辦法來鞏固他的政權。這些門客,三教九流的人,應有盡有,他們
各人有各人的見解和心得﹔都提出來寫在書面上。匯集起來,成了一部二十余萬言的巨著,
提名“呂氏春秋”。呂不韋就把這部書作為秦國統一天下的經典。當時呂氏把這書在秦國首
都咸陽公布:懸了賞格,說有人能在書中增加一字或減一字者,就賞賜千金。
這段記載,見“史記”:“呂不韋傳”。后來的人,根據這個故事,引申成“一字千
金”一句成語,用來形容一篇文章的價值很高,或者稱贊一篇文章在修辭上特別出色,字字
珠磯,不可多得。例如我們讀到一位名學者的新作,他提出了一個新的教學方法,不但能提
高學生的學業程度和品質,還能相應增加教師本身的進修,對這樣的一篇價值極高的文章,
我們便可說它“一字千金”了。在近代的社會中,樣樣都成了商品,文章也不列外,那么我
們說,某著作家的一篇文章,稿費價格之高,相當于“一字千金”。不過,通常我們還是用
來形容文章的價值或修辭的美妙比較妥當。


《呂氏春秋》

 

論人 用眾
孟秋紀 蕩兵 振亂 禁塞 懷寵
仲秋紀 論威 簡選 決勝 愛士
季秋紀 順民 知士 審己 精通
當務 應同 務本 長攻 君守
任數 召類 觀表 貴當 似順論

 

 

 

 

 

 

 

〈論人〉

  主道約,君守近,太上反諸己,其次求諸人。其索之彌遠,其推之彌疏;其求之彌彊

者,失之彌遠。

  何謂反諸己也?適耳目,節嗜欲,釋智謀,去巧故,而游意乎無窮之次,事心乎自然

之塗,若此則無以害其天矣。無以害其天則知精,知精則知神,知神之謂得一。凡彼萬形

,得一後成。故知知一,則應物變化,闊大淵深,不可測也。德行昭美,比於日月,不可

息也。豪士時之,遠方來賓,不可塞也。意氣宣通,無所束縛,不可牧也。故知知一,則

復歸於樸,嗜欲易足,取養節薄,不可得也。離世自樂,中情潔白,不可量也。威不能懼

,嚴不能恐,不可服也。故知知一,則可動作當務,與時周旋,不可極也。舉錯以數,取

與遵理,不可惑也,言無遺者,集於肌膚,不可革也。讒人困窮,賢者遂興,不可匿也。

故知知一,則若天地然,則何事之不勝,何物之不應?譬之若御者,反諸己,則車輕馬利

,致遠復食而不倦。昔上世之亡王,以罪為在人,故日殺僇而不止,以至於亡而不悟。三

代之興王,以罪為在己,故日功而不衰,以至於王。

  何謂求諸人?人同類而智殊,賢不肖異,皆巧言辯辭,以自防禦,此不肖主之所以亂

也。凡論人,通則觀其所禮,貴則觀其所進,富則觀其所養,聽則觀其所行,止則觀其所

好,習則觀其所言,窮則觀其所不受,賤則觀其所不為。喜之以驗其守,樂之以驗其僻,

怒之以驗其節,懼之以驗其特,哀之以驗其人,苦之以驗其志,八觀六驗,此賢主之所以

論人也。論人者,又必以六戚四隱。何謂六戚?父母兄弟妻子。何謂四隱?交友故舊邑里

門郭。內則用六戚四隱,外則用八觀六驗,人之情偽貪鄙美惡無所失矣,譬之若逃雨,汙

無之而非是,此先聖王之所以知人也。

 

〈用眾〉

  善學者若齊王之食雞也,必食其跖數千而後足,雖不足,猶若有跖。物固莫不有長,

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學者,假人之長以補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

  無醜不能,無惡不知。醜不能、惡不知,病矣;不醜不能、不惡不知,尚矣。雖桀、

紂猶有可畏可取者,而況於賢者乎?

  故學士曰:「辯議不可不為。」辯議而苟可為,是教也。教,大議也。辯議而不可為

,是被褐而出,衣錦而入。

  戎人生乎戎,長乎戎,而戎言;不知其所受之。楚人生乎楚,長乎楚,而楚言;不知

其所受之。今使楚人長乎戎,戎人長乎楚;則楚人戎言,戎人楚言矣。由是觀之,吾未知

亡國之主,不可以為賢主也,其所生長者不可耳。故所生長不可不察也。

  天下無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眾白也。夫取於眾,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

功名也。凡君之所以立,出乎眾也。立已定而舍其眾,是得其末而失其本。得其末而失其

本,不聞安居。故以眾勇無畏乎孟賁矣,以眾力無畏乎烏獲矣,以眾視無畏乎離婁矣,以

眾知無畏乎堯、舜矣。夫以眾者,此君人之大寶也。田駢謂齊王曰:「孟賁庶患術,而邊

境弗患;楚、魏之王,辭言不說,而境內已修備矣,兵士已修用矣,得之眾也。」

 

〈孟秋紀〉

  孟秋之月:日在翼,昏斗中,旦畢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蟲毛。其

音商。律中夷則。其數九。其味辛。其臭猩。其祀門。祭先肝。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

。鷹乃祭鳥。始用行戮。天子居總章左個,乘戎路,駕白駱,載白旂,衣白衣,服白玉,

食麻與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以立秋。先立秋三日,大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秋,盛德在金。」天子

乃齋。立秋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諸侯大夫以迎秋於西郊。還,乃賞軍率武人於朝。天

子乃命將帥,選士厲兵,簡練桀雋;專任有功,以征不義;詰誅暴慢,以明好惡,巡彼遠

方。

  是月也,命有司,修法制,繕囹圄,具桎梏,禁止姦,慎罪邪,務搏執。命理,瞻傷

察創,視折審斷;決獄訟,必正平;戮有罪,嚴斷刑。天地始肅,不可以贏。

  是月也,農乃升穀。天子嘗新,先薦寢廟。命百官,始收斂。完隄防,謹壅塞,以備

水潦。修宮室,傅牆垣,補城郭。

  是月也,無以封侯、立大官,無割土地、行重幣、出大使。

  行之是令,而涼風至三旬。孟秋行冬令,則陰氣大勝,介蟲敗穀,戎兵乃來。行春令

,則其國乃旱,陽氣復還,五穀不實。行夏令,則多火災,寒熱不節,民多虐疾。

 

〈蕩兵〉

  古聖王有義兵而無有偃兵。兵之所自來者上矣,與始有民俱。凡兵也者,威也;威也

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性者所受於天地也,非人之所能為也,武者不能革,而工

者不能移。兵所自來者久矣,黃、炎故用水火矣,共工氏固次作難矣,五帝固相與爭矣。

遞興遞廢,勝者用事。人曰:「蚩尤作兵。」蚩尤非作兵也,利其械矣。未有蚩尤之時,

民固剝林木以戰矣,勝者為長。長則猶不足治之,故立君。君又不足以治之,故立天子。

天子之立也出於君,君之立也出於長,長之立也出於爭。爭鬥之所自來者久矣,不可禁,

不可止,故古之聖王有義兵而無有偃兵。

  家無怒笞,則豎子嬰兒之有過也立見;國無刑罰,則百姓之悟相侵也立見;天下無誅

伐,則諸侯之相暴也立見。故怒笞不可偃於家,刑罰不可偃於國,誅伐不可偃於天下,有

巧有拙而已矣。故古之聖王有義兵而無有偃兵。

  夫有以饐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有以乘舟死者,欲禁天下之船,悖。夫兵不可偃

也,譬之若水火然,善用之則為福,不能用之則為禍;若用藥者然,得良藥則活人,得惡

藥則殺人。義兵之為天下良藥也亦大矣。

  且兵之所自來者遠矣,未嘗少選不用,貴賤長少賢者不肖相與同,有巨有微而已矣。

察兵之微:在心而未發,兵也;疾視,兵也;作色,兵也;傲言,兵也;援推,兵也;連

反,兵也;倗鬥,兵也;三軍攻戰,兵也。此八者,皆兵也,微巨之爭也。今世之以偃兵

疾說者,終身用兵而不自知,悖;故說雖彊,談雖辨,文學雖博,猶不見聽。故古之聖王

有義兵而無有偃兵。兵誠義,以誅暴君而振苦民,民之悅也,若孝子之見慈親也,若饑者

之見美食也;民之號呼而走之,若彊弩之射於深谿也,若積大水而失其壅隄也。中主猶若

不能有其民,而況於暴君乎?

 

〈振亂〉

  當今之世,濁甚矣,黔首之苦,不可以加矣。天子既絕,賢者廢伏,世主恣行,與民

相離,黔首無所告愬。世有賢主秀士,宜察此論也,則其兵為義矣。天下之民,且死者也

而生,且辱者也而榮,且苦者也而逸。世主恣行,則中人將逃其君、去其親,又況於不肖

者乎?故義兵至,則世主不能有其民矣,人親不能禁其子矣。

  凡為天下之民長也,慮莫如長有道而息無道、賞有義而罰不義。今之世,學者多非乎

攻伐。非攻伐而取救守;取救守,則鄉之所謂長有道而息無道、賞有義而罰不義之術不行

矣。天之長民,其利害在察此論也。攻伐之與救守一實也,而取舍人異,以辨說去之,終

無所定論。固不知,悖也;知而欺心,誣也。誣悖之士,雖辨無用矣。是非其所取而取其

所非也,是利之而反害之也,安之而反危之也。為天下之長患,致黔首之大害者,若說為

深。夫以利天下之民為心者,不可以不熟察此論也。

  夫攻伐之事,未有不攻無道而伐不義也。攻無道而伐不義,則福莫大焉,黔首利莫厚

焉。禁之者,是息有道而伐有義也,是窮湯、武之事而遂桀、紂之過也。凡人之所以惡為

無道、行不義者,為其罰也;所以蘄有道行有義者,為其賞也。今無道不義存,存者賞之

也;而有道行義窮,窮者罰之也。賞不善而罰善,欲民之治,不亦難乎?故亂天下害黔首

者,若論為大。

 

〈禁塞〉

  夫救守之心,未有不守無道而救不義也。守無道而救不義,則禍莫大焉,為天下之民

害莫深焉。

  凡救守者,太上以說,其次以兵。以說則承從多群,日夜思之,事心任精,起則誦之

,臥則夢之,自今單脣乾肺,費神傷魂,上稱三皇五帝之業以愉其意,下稱五伯名士之謀

以信其事,早朝晏罷,以告制兵者,行說語眾,以明其道。道畢說單而不行,則必反之兵

矣。反之於兵,則必鬥爭,鬥爭之情,必且殺人,是殺無罪之民、興無道與不義者也。無

道與不義者存,是長天下之害,而止天下之利,雖欲幸而勝,禍且始長。先王之法曰:『

為善者賞,為不善者罰。』古之道也,不可易。今不別其義與不義,而疾取救守,不義莫

大焉,害天下之民者莫甚焉。故取攻伐者不可,非攻伐不可;取救守不可,非救守不可,

取惟義兵為可。兵苟義,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兵不義,攻伐不可,救守不可。使夏桀、

殷紂無道至於此者,幸也;使吳夫差、智伯瑤侵奪至於此者,幸也。若令桀、紂必國亡身

死,殄無後類,吾未知其為無道之至於此也;吳王夫差、智伯瑤知必國為丘墟,身為刑戮

,吾未知其為侵奪之至於此也;晉厲知必死匠麗氏,陳靈知必死於夏徵舒,宋康知必死於

溫,吾未知其為不善之至於此也。此七君者,大為無道不義;所殘殺無罪之民者,不可為

萬數;壯佼老幼胎黷之死者,大實平原;廣堙深谿大谷,赴巨水,積蘆灰;填溝洫險阻,

犯流矢,蹈白刃,加之以凍餓饑寒之患。以至於今之世,為之愈甚,故暴骸骨無量數,為

京丘若山陵。世有興主仁士,深意念此,亦可以痛心矣,亦可以悲哀矣。察此其所自生,

生於有道者之廢,而無道者之恣行。夫無道者之恣行,幸矣。故世之患,不在救守,而在

於不肖者之幸也。救守之說出,則不肖者益幸也,賢者益疑矣。故大亂天下者,在於不論

其義而疾取救守。

 

〈懷寵〉

  凡君子之說也,非苟辨也;非士之議也,非苟語也。必中理然後說,必當義然後議。

故說義而王公大人益好理矣,士民黔首益行義矣。義理之道彰,則暴虐姦詐侵奪之術息也

  暴虐姦詐之與義理反也,其勢不俱勝,不兩立。故義兵入於敵之境,則士民知所庇矣

,黔首不知死矣。至於國邑之郊,不虐五穀,不掘墳墓,不伐樹木,不燒積聚,不焚室屋

,不取六畜。得民虜而題歸之,以彰好惡;信與民期,以奪敵資。若此而猶有愎狠冒疾遂

過不聽者,雖行武焉,亦可矣。

  先發聲出號曰:「兵之來也,以救民之死。子之在上無道,据傲荒怠,貪戾虐眾,恣

睢自用也,辟遠聖制,謷醜先王,誹訾舊典,上不順天,下不惠民,徵斂無期,求索無厭

,罪殺不辜,慶賞不當。若此者,天之所誅也,人之所讎也,不當為君。今兵之來也,將

以誅不當為君者也,以除民之讎而順天之道也。民有逆天之道、衛人之讎者,身死家戮不

赦。有能以家聽者,祿之以家;以里聽者,祿之以里;以鄉聽者,祿之以鄉;以邑聽者,

祿之以邑;以國聽者,祿之以國。」故克其國,不及其民,獨誅所誅而已矣。舉其秀士而

封侯之,選其賢良而尊顯之,求其孤寡而振恤之,見其長老而敬禮之。皆益其祿,加其級

。論其罪人而救出之;分府庫之金,散倉廩之粟,以鎮撫其眾,不私其財;問其叢社大祠

、民之所不欲廢者而復興之,曲加其祀禮。是以賢者榮其名,而長老說其禮,民懷其德。

今有人於此,能生死一人,則天下必爭事之矣。義兵之生死人亦多矣,人孰不悅?故義兵

至,則鄰國之民歸之若流水,誅國之民望之若父母,行地滋遠,得民滋眾,兵不接刃而民

服若化。

 

〈仲秋紀〉

  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牽牛中,旦觜巂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蟲毛。

其音商。律中南呂。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涼風生。候鴈來。玄鳥

歸。群鳥養羞。天子居總章太廟,乘戎路,駕白駱,載白旂,衣白衣,服白玉,食麻與犬

。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養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飲食。乃命司服,具飭衣裳,文繡有常,制有小大

,度有短長,衣服有量,必循其故,冠帶有常。命有司,申嚴百刑,斬殺必當,無或枉橈

,枉橈不當,反受其殃。

  是月也,乃命宰祝,巡行犧牲;視全具;案芻豢;瞻肥瘠,察物色,必比類;量小大

,視長短,皆中度。五者備當,上帝其享。天子乃儺,禦佐疾,以通秋氣。以犬嘗麻,先

繼寢廟。

  是月也,可以築城郭,建都邑,穿竇窌,修囷倉。乃命有司,趣民收斂,務蓄菜,多

積聚。乃勸種麥,無或失時;失時,行罪無疑。

  是月也,日夜分。雷乃始收生。蟄蟲俯戶。殺氣浸盛,陽氣日衰。水始涸。日夜分,

則一度量,平權衡,正鈞石,齊斗甬。

  是月也,易關市,來商旅,入貨賄,以便民事。四方來雜,遠鄉皆至,則財物不匱,

上無乏用,百事乃遂。凡舉事無逆天數,必順其時,乃因其類。

  行之是令,白露降三旬。仲秋行春令,則秋雨不降,草木生榮,國乃有大恐。行夏令

,則其國旱,蟄蟲不藏,五穀復生。行冬令,則風災數起,收雷先行,草木早死。

 

〈論威〉

  義也者,萬事之紀也,君臣上下親疏之所由起也,治亂安危過勝之所在也。過勝之,

勿求於他,必反於己。

  人情欲生而惡死,欲榮而惡辱。死生榮辱之道一,則三軍之士可使一心矣。

  凡軍欲其眾也,心欲其一也,三軍一心則令可使無敵矣。令能無敵者,其兵之於天下

也亦無敵矣!古之至兵,民之重令者也。重乎天下,貴乎天子。其藏於民心,捷於肌膚也

,深痛執固,不可搖蕩,物莫之能動。若此則敵胡足勝矣?故曰其令彊者,其敵弱;其令

信者,其敵詘。先勝之於此,則必勝之於彼矣。

  凡兵,天下之凶器也;勇,天下之凶德也。舉凶器,行凶德,猶不得已也。舉凶器必

殺,殺,所以生之也;行凶德必威,威,所以懾之也。敵懾民生,此義兵之所以隆也。故

古之至兵,才民未合,而威已諭矣,敵已服矣,豈必用枹鼓干戈哉?故善諭威者,於其未

發也,於其未通也,窅窅冥冥,莫知其情,此之謂至威之誠。

  凡兵欲急疾捷先。欲急疾捷先之道,在於緩徐遲後而急疾捷先之分也。急疾捷先,此

所以決兵之勝也。而不可久處,知其不可久處,則知所兔起鳧舉死殙之地矣。雖有江河之

險則凌之,雖有大山之塞則陷之,并氣專精,心無有慮,目無有視,耳無有聞,一諸武而

已矣。冉叔誓必死於田侯,而齊國皆懼;豫讓必死於襄子,而趙氏皆恐;成荊致死於韓主

,而周人皆畏;又況乎萬乘之國,而有所誠必乎,則何敵之有矣?刃未接而欲已得矣。敵

人之悼懼憚恐,單蕩精神盡矣,咸若狂魄,形性相離,行不知所之,走不知所往,雖有險

祖要塞,銛兵利械,心無敢據,意無敢處,此夏桀之所以死於南巢也。今以木擊木則拌,

以水投水則散,以冰投冰則沈,以塗投塗則陷,此疾徐先後之勢也。

  夫兵有大要,知謀物之、不謀之不禁也,則得之矣,專諸是也,獨手舉劍至而已矣,

吳王壹成。又況乎義兵,多者數萬,少則數千,密其躅路,開敵之塗,則士豈特與專諸議

哉?

 

〈簡選〉

  世有言曰:「驅市人而戰之,可以勝人之厚祿教卒;老弱罷民,可以勝人之精士練材

;離散係累,可以勝人之行陣整齊;鋤耰白梃,可以勝人之長銚利兵。」此不通乎兵者之

論。今有利劍於此,以刺則不中,以擊則不及,與惡劍無擇,為是鬥因用惡劍則不可。簡

選精良,兵械銛利,發之則不時,縱之則不當,與惡卒無擇,為是戰因用惡卒則不可。王

子慶忌、陳年猶欲劍之利也。簡選精良,兵械銛利,令能將將之,古者有以王者,有以霸

者矣,湯、武、齊桓、晉文、吳闔廬是矣。

  殷湯良車七十乘,必死六千人,以戊子戰於郕,遂禽推移、大犧,登自鳴條,乃入巢

門,遂有夏。桀既奔走,於是行大仁慈,以恤黔首;反桀之事,遂其賢良,順民所喜,遠

近歸之,故王天下。

  武王虎賁三千人,簡車三百乘,以要甲子之事於牧野而紂為禽。顯賢者之位,進殷之

遺老,而問民之所欲,行賞及禽獸,行罰不辟天子,親殷如周,視人如己,天下美其德,

萬民悅其義,故立為天子。

  齊桓公良車三百乘,教卒萬人,以為兵首,橫行海內,天下莫之能禁,南至石梁,西

至酆郭,北至令支。中山亡邢,狄人滅衛,桓公更立刑于夷儀,更立衛于楚丘。

  晉文公造五兩之士五乘,銳卒千人,先以接敵,諸侯莫之能難,反鄭之埤,東衛之畝

,尊天子於衡雍。

  吳闔廬選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千人,以為前陣,與荊戰,五戰五勝,遂有郢。東

征至于庳盧,西伐至於巴、蜀,北迫齊、晉,令行中國。

  故凡兵勢險阻,欲其便也;兵甲器械,欲其利也;選練角材,欲其精也;統率士民,

欲其教也。此四者,義兵之助也。時變之應也,不可為而不足專恃。此勝之一策也。

 

〈決勝〉

  夫兵有本幹:必義,必智,必勇。義則敵孤獨,敵孤獨則上下虛,民解落;孤獨則父

兄怨,賢者誹,內亂作。智則知時化,知時化則知虛實盛衰之變,知先後遠近縱舍之數。

勇則能決斷,能決斷則能若雷電飄風暴雨,能若崩山破潰,別辨霣墜;若鷙鳥之擊也,搏

攫則殪,中木則碎,此以智得也。

  夫民無常勇,亦無常怯。有氣則實,實則勇;無氣則虛,虛則怯。怯勇虛實,其由甚

微,不可不知。勇則戰,怯則北。戰而勝者,戰其勇者也;戰而北者,戰其怯者也。怯勇

無常,儵忽往來,而莫知其方,惟聖人獨見其所由然。故商、周以興,桀紂以亡。巧拙之

所以相過,以益民氣與奪民氣,以能鬥眾與不能鬥眾。不能鬥眾,軍雖大,卒雖多,無益

於勝。軍大卒多而不能鬥,眾不若其寡也。夫眾之為福也大,其為禍也亦大。譬之若漁深

淵,其得魚也大,其為害也亦大。善用兵者,諸邊之內,莫不與鬥,雖廝輿白徒,方數百

里,皆來會戰,勢使之然也。勢也者,審於戰期而有以羈誘之也。

  凡兵,貴其因也。因也者,因敵之險以為己固,因敵之謀以為己事,能審因而加勝,

則不可窮矣。不可窮之謂神,神則不可勝也。夫兵貴不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彼。聖

人必在己者,不必在彼者,故執不可勝之術以遇可勝之敵,若此則兵無失矣。凡兵之勝,

敵之失也。勝失之兵,必隱必微,必積必摶。隱則勝闡矣,微則勝顯矣,積則勝散矣,摶

則勝離矣。譬諸搏攫抵噬之獸,其用齒角爪牙也,必託於卑微隱蔽,此所以成勝。

 

〈愛士〉

  衣,人以其寒也;食,人以其饑也。饑寒,人之大害也。救之,義也。人之困窮,甚

如饑寒,故賢主必憐人之困也,必哀人之窮也。如此則名號顯矣,國士得矣。

  昔者秦繆公乘馬而車為敗,右服失而埜人取之。繆公自往求之,見埜人方將食之於岐

山之陽。繆公嘆曰:「食駿馬之肉而不還飲酒,余恐其傷汝也!」於是遍飲而去。處一年

,為韓原之戰,晉人已環繆公之車矣,晉梁由靡已扣繆公之左驂矣,晉惠公之右路石奮杸

而擊繆公之甲,中之者已六札矣。埜人之嘗食馬肉於岐山之陽者三百有餘人,畢力為繆公

疾鬥於車下,遂大克晉,反獲惠公以歸。此《詩》之所謂:「君君子則正,以行其德;君

賤人則寬,以盡其力。」者也。人主其胡可以無務行德愛人乎?行德愛人則民親其上,民

親其上則皆樂為其君死矣。

  趙簡子有兩白騾而甚愛之。陽城胥渠處廣門之官,夜款門而謁曰:「主君之臣胥渠有

疾,醫教之曰:『得白騾之肝,病則止;不得,則死。』」謁者入通。董安于御於側,慍

曰:「譆!胥渠也,期吾君騾,請即刑焉。」簡子曰:「夫殺人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殺

畜以活人,不亦仁乎?」於是召庖人殺白騾,取肝以與陽城胥渠。處無幾何,趙興兵而攻

翟。廣門之官,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而獲甲首。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

  凡敵之人來也,以求利也。今來而得死,且以走為利。敵皆以走為利,則刃無與接。

故敵得生於我,則我得死於敵;敵得死於我,則我得生於敵。夫得生於敵與敵得生於我,

豈可不察哉?此兵之精也。存亡死生,決於知此而已矣。

 

〈季秋紀〉

  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虛中,旦柳中。其日庚辛,其帝少皞。其神蓐收。其蟲毛。其

音商。律中無射。其數九。其味辛。其臭腥。其祀門。祭先肝。候鴈來。賓爵入大水為蛤

。菊有黃華。豺則祭獸戮禽。天子居總章右個,乘戎路,駕白駱,載白旂,衣白衣,服白

玉,食麻與犬。其器廉以深。

  是月也,申嚴號令。命百官貴賤,無不務入,以會天地之藏,無有宣出。命冢宰,農

事備收,舉五種之要,藏帝籍之收於神倉,祗敬必飭。

  是月也,霜始降,則百工休。乃命有司曰:「寒氣總至,民力不堪,其皆入室。」上

丁,入學習吹。

  是月也,大饗帝,嘗犧牲,告備于天子。合諸侯,制百縣。為來歲受朔日,與諸侯所

稅於民輕重之法。貢職之數,以遠近土地所宜為度,以給郊廟之事,無有所私。

  是月也,天子乃教於田獵,以習五戎。獀馬。命僕及七騶咸駕,載旍旐輿,受車以級

,整設于屏外,司徒搢扑,北嚮以誓之。天子乃厲服厲飭,執弓操矢以射。命主祠,祭禽

於四方。

  是月也,草木黃落,乃伐薪為炭。蟄蟲咸俯在穴,皆墐其戶。乃趣獄刑,無留有罪。

收祿秩之不當者,共養之不宜者。

  是月也,天子乃以犬嘗稻,先薦寢廟。

  季秋行夏令,則其國大水,冬藏殃敗,民多鼽窒。行冬令,則國多盜賊,邊境不寧,

土地分裂。行春令,則暖風來至,民氣解墮,師旅必興。

 

〈順民〉

  先王先順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

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得民心有道,萬乘之國,百戶之邑,民無有不悅。取民之所悅而民

取矣,民之所悅豈眾哉?此取民之要也。

  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於桑林,曰:「余一人有罪,

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於是翦其髮

,櫪其手,以身為犧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悅,雨乃大至。則湯達乎鬼神之化,人事

之傳也。

  文王處岐事紂,冤侮雅遜,朝夕必時,上貢必適,祭祀必敬。紂喜,命文王稱西伯,

賜之千里之地。文王載拜稽首而辭曰:「願為民請炮烙之刑。」文王非惡千理之地,以為

民請炮烙之刑,必欲得民心也。得民心則賢於千里之地,故曰文王智矣。

  越王苦會稽之恥,欲深得民心,以致必死於吳。身不安枕席,口不甘厚味,目不視靡

曼,耳不聽鐘鼓。三年苦身勞力,焦脣乾肺。內親群臣,下養百姓,以來其心。有甘肥不

足分,弗敢食;有酒流之江,與民同之。身親耕而食,妻親織而衣。味禁珍,衣禁襲,色

禁二。時出行路,從車載食,以視孤寡、老弱之漬病、困窮、顏色愁悴不贍者,必身自食

之。於是屬諸大夫而告之曰:「願一與吳徼天下之衷。令吳、越之國,相與俱殘。士大夫

屬肝肺,同日而死,孤與吳王接頸交臂而憤,此孤之大願也。若此而不可得也,內量吾國

不足以傷吳,外事之諸侯不能害之,則孤將棄國家,釋群臣,服劍臂刀,變容貌,易名姓

,執箕帚而臣事之,以與吳王爭一旦之死。孤雖知要領不屬,首足異處,四枝布裂,為天

下戮,孤之志必將出焉。」於是異日果與吳戰於五湖,吳師大敗,遂大圍王宮,城門不守

,禽夫差,戮吳相,殘吳二年而霸,此先順民心也。

  齊莊子請攻越,問於和子。和子曰:「先君有遺令曰:『無攻越;越,猛虎也。』」

莊子曰:「雖猛虎也,而今已死矣。」和子以告鴞子,鴞子曰:「已死矣,以為生。」故

凡舉事,必先審民心,然後可舉。

 

〈知士〉

  今有千里之馬於此,非得良工,猶若弗取。良工之與千里馬也,相得然後成。譬之若

枹與鼓。夫士亦有千里。高節死義,此士之千里也。能使士得千里者,其惟賢者也。

  靜郭君善劑貌辨。劑貌辨之為人也多訾,門人弗悅。士尉以証靜郭君,靜郭君弗聽,

士尉辭而去。孟嘗君竊以諫靜郭君,靜郭君大怒曰:「剷而類!揆吾家,苟可以傔劑貌辨

者,吾無辭為也。」於是舍之上舍,令長子御,朝暮進食。數年,威王薨,宣王立,靜郭

君之交,大不善於宣王,辭而之薛,與劑貌辨俱。留無幾何,劑貌辨辭而行,請見宣王。

靜郭君曰:「王不悅嬰也甚,公往,必得死焉。」劑貌辨曰:「固非求生也。」請必行,

靜郭君不能止。劑貌辨行,至於齊,宣王聞之,藏怒以待之。劑貌辨見,宣王曰:「子靜

郭君之所聽愛也?」劑貌辨答曰:「愛則有之,聽則無有。王方為太子之時,辨謂靜郭君

曰:『太子之不仁,過側豕視,若者者倍反。不若革太子,更立衛姬嬰而校師。』靜郭君

泫而曰:『不可,吾弗忍為也。』且靜郭君聽辨而為之也,必無今日之患也,此為一也。

至於薛,召陽請以數倍之地易薛,辨又曰:『必聽之。』靜郭君曰:『受薛於先王,雖惡

於後王,吾獨謂先王何乎?且先王之廟在薛,吾豈可以先王之廟予楚乎?』又不肯聽辨,

此為二也。」宣王太息,動於顏色,曰:「靜郭君之於寡人一至此乎!寡人少,殊不知此

。客肯為寡人少來靜郭君乎?」劑貌辨答曰:「敬諾。」靜郭君來,衣威王之服,冠其冠

,帶其劍。宣王自迎靜郭君於郊,望之而泣。靜郭君至,因請相之。靜郭君辭,不得已而

受。十日,謝病,彊辭,三日而聽。當是時也,靜郭君可謂能自知人矣。能自知人,故非

之弗為阻。此劑貌辨之所以外生樂、趨患難故也。

 

〈審己〉

  凡物之然也,必有故。而不知其故,雖當與不知同,其卒必困。先王名士達師之所以

過俗者,以其知也。水出於山而走於海,水非惡山而欲海也,高下使之然也。稼生於野而

藏於倉,稼非有欲也,人皆以之也。故子路揜稚而復釋之。

  子列子常射中矣,請之於關尹子。關尹子曰:「知子之所以中乎?」答曰:「弗知也

。」關尹子曰:「未可。」退而習之三年,又請。關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子

列子曰:「知之矣。」關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非獨射也,國之存也,國之亡也

,身之賢也,身之不肖也,亦皆有以。聖人不察存亡賢不肖,而察其所以也。

  齊攻魯,求岑鼎,魯君載他鼎以往。齊侯弗信而反之,為非,使人告魯侯曰:「柳下

季以為是,請因受之。」魯君請於柳下季,柳下季答曰:「君之賂,以欲岑鼎也,以免國

也。臣亦有國於此,破臣之國以免君之國,此臣之所難也。」於是魯君乃以真岑鼎往也。

且柳下季可謂能說矣,非獨存己之國也,又能存魯君之國。

  齊湣王亡居於衛,晝日步足,謂公玉丹曰:「我已亡矣,而不知其故。吾所以亡者,

果何故哉?我當矣。」公玉丹答曰:「臣以王為已知之矣,王故尚未之知邪?王之所以亡

也者,以賢也。天下之王皆不肖,而惡王之賢也,因相與合兵而攻王,此王之所以亡也。

」湣王慨焉太息曰:「賢固若是其苦邪?」此亦不知其所以也,此公玉丹之所以過也。

  越王授有子四人。越王之弟曰豫,欲盡殺之,而為之後。惡其三人而殺之矣,國人不

悅,大非上。又惡其一人而欲殺之,越王未之聽。其子恐必死,因國人之欲逐欲,圍王宮

。越王太息曰:「余不聽豫之言,以罹此難也。」亦不知所以亡也。

 

〈精通〉

  人或謂兔絲無根。兔絲非無根也,其根不屬也,伏苓是。慈石召鐵,或引之也。樹相

近而靡,或軵之也。聖人南面而立,以愛利民為心,號令未出而天下皆延頸舉踵矣,則精

通乎民心。夫賊害於人,人亦然。

  今夫攻者,砥厲五兵,侈衣美食,發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樂,非或聞之也,神先告

也。身在乎秦,所親愛在於齊,死而志氣不安,精或往來也。

  德也者,萬民之宰也。月也者,群陰之本也。月望則蚌蛤虛,群陰虧。夫月形乎天,

而群陰化乎淵;聖人行德乎己,而四方咸飭乎仁。

  養由基射兕,中石,矢乃飲羽,誠乎兕也。伯樂學相馬,所見無非馬者,誠乎馬也。

宋之庖丁好解牛,所見無非牛者;三年而不見生牛;用刀十九年,刃若新磨研,順其理,

誠乎牛也。鍾子期夜聞擊磬者而悲,使人召而問之曰:「子何擊磬之悲也?」答曰:「臣

之父不幸而殺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為公家為酒;臣之身得生,而為公家擊磬。臣

不睹臣之母三年矣。昔為舍氏睹臣之母,量所以贖之則無有,而身固公家之財也。是故悲

也。」鍾子期嘆嗟曰:「悲夫,悲夫!心非臂也,臂非錐石也。悲存乎心而木石應之,故

君子誠乎此而諭乎彼,感乎己而發乎人,豈必彊說哉?」周有申喜者,亡其母,聞乞人歌

於門下而悲之,動於顏色,謂門者內乞人之歌者,自而問焉,曰:「何故而乞?」與之語

,蓋其母也。故父母之於子也,子之於父母也,一體而兩分,同氣而異息。若草莽之有華

實也,若樹木之有根心也,雖異處而相通,隱志相及,痛疾相救,憂思相感,生則相歡,

死則相哀,此之謂骨肉之親。神出於忠,而應乎心,兩精相得,豈待言哉?

 

〈當務〉

  辨而不當論,信而不當理,勇而不當義,法而不當務,惑而乘驥也,狂而操「吳干將

」也,大亂天下者,必此四者也。所貴辨者,為其由所論也;所貴信者,為其遵所理也;

所貴勇者,為其行義也;所貴法者,為其當務也。

  跖之徒問於曰:「盜有盜乎?」跖曰:「奚啻其有道也?夫妄意關內,中藏,聖也;

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時,智也;分均,仁也。不通此五者,而能成大盜者,天下

無有。」備說非六王、五伯,以為「堯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淫湎之意,湯、

武有放殺之事,五伯有暴亂之謀。世皆譽之,人皆諱之,惑也。」故死而操金椎以葬,曰

:「下見六王、五伯,將敲其頭矣。」辨若此,不如無辨。

  楚有直躬者,其父竊羊,而謁之上,上執而將誅之。直躬者請代之。將誅矣,告吏曰

:「父竊羊而謁之,不亦信乎?父誅而代之,不亦孝乎?信且孝而誅之,國將有不誅者乎

?」荊王聞之,乃不誅也。孔子聞之曰:「異哉直躬之為信也,一父而載取名焉。」故直

躬之信,不若無信。

  齊之好勇者,其一人居東郭,其一人居西郭,卒然相遇於塗曰:「姑相飲乎?」觴數

行,曰:「姑求肉乎?」一人曰:「子肉也?我肉也?尚胡革求肉而為?於是具染而已。

」因抽刀而相啖,至死而止。勇若此,不若無勇。

  紂之同母三人,其長曰微子啟,其次曰中衍,其次曰受德。受德乃紂也,甚少矣。紂

母之生微子啟與中衍也尚為妾,已而為妻而生紂。紂之父、紂之母欲置微子啟以為太子,

太史據法而爭之曰:「有妻之子,而不可置妾之子。」紂故為後。用法若此,不若無法。

 

〈應同〉

  凡帝王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

  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大螻。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色黃,其事則土。

  及禹之時,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禹曰:「木氣勝。」木氣勝,故其色尚青,其事則

木。

  及湯之時,天先見金刃生於水。湯曰:「金氣勝。」金氣勝,故其色尚白,其事則金

  及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氣勝。」火氣勝,故其

色尚赤,其事則火。

  代火者必將水,天且先見水氣勝。水氣勝,故其色尚黑,其事則水。水氣至而不知,

數備,將徙于土。天為者時,而不助農於下。

  類固相召,氣同則合,聲比則應。鼓宮而宮動,鼓角而角動。平地注水,水流溼。均

薪施火,火就燥。山雲草莽,水雲魚鱗,旱雲煙火,雨雲水波,無不皆類其所生以示人。

故以龍致雨,以形逐影。師之所處,必生棘楚。禍福之所自來,眾人以為命,安知其所。

  夫覆巢毀卵,則鳳凰不至;刳獸食胎,則麒麟不來;乾澤涸漁,則龜龍不往。物之從

同,不可為記。子不遮乎親,臣不遮乎君。同則來,異則去。故君雖尊,以白為黑,臣不

能聽;父雖親,以黑為白,子不能從。

  黃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與元同氣。」故曰同氣賢於同義,同義賢於同力,

同力賢於同居,同居賢於同名。帝者同氣,王者同義,霸者同力;勤者同居則薄矣,亡者

同名則觕矣。其智彌觕者,其所同彌觕;其智彌精者,其所同彌精;故凡用意不可不精。

夫精,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成齊類同皆有合,故堯為善而眾善至,桀為非而眾非來。

  〈商箴〉云:「天降災布祥,並有其職。」以言禍福人或召之也。故國亂非獨亂也,

又必召寇。獨亂未必亡也,召寇則無以存矣。

  凡兵之用也,用於利,用於義。攻亂則服,服則攻者利;攻亂則義,義則攻者榮。榮

且利,中主猶且為之,況於賢主乎?故割地寶器,卑辭屈服,不足以止攻,惟治為足。治

,則為利者不攻矣,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為利則固為名也,名實不得,國雖

彊大,則曷為攻矣?解在乎史墨來而輟不襲衛,趙簡子可謂知動靜矣。

 

〈務本〉

  嘗試觀上古記,三王之佐,其名無不榮者,其實無不安者,功大也。《詩》云:「有

晻淒淒,興雲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三王之佐,皆能以公及其私矣。俗主之佐,

其欲名實也;與三王之佐同,而其名無不辱者,其實無不危者,無公故也。皆患其身不貴

於國也,而不患其主之不貴於天下也;皆患其家之不富也,而不患其國之不大也。此所以

欲榮而愈辱,欲安而益危。

  安危榮辱之本在於主,主之本在於宗廟,宗廟之本在於民,民之治亂在於有司。《易

》曰:「復自道,何其咎,吉。」以言本無異則動卒有喜。今處官則荒亂,臨財則貪得,

列近則持諫,將眾則罷怯,以此厚望於主,豈不難哉?

  今有人於此,修身會計則可恥,林財物資盡則為己。若此而富者,非盜則無所取。故

榮富非自至也,緣功伐也。今攻伐甚薄而所望厚,誣也;無功伐而求榮富,詐也。詐誣之

道,君子不由。

  人之議多曰:「上用我則國必無患。」用己者未必是也,而莫若其身自賢。而己猶有

患,用己於國,惡得無患乎?己,所制也;釋其所制,而奪乎其所不制,誖;未得治國治

官可也。若夫內事親,外交友,必可得也。苟事親未孝,交友未篤,是所未得,惡能善之

矣?故論人無以其所未得,而用其所已得,可以知其所未得矣。

  古之事君者,必先服能然後任,必反情然後受。主雖過與,臣不徒取。〈大雅〉曰:

「上帝臨汝,無貳爾心。」以言忠臣之行也。解在鄭君之問被瞻之義也,薄疑應衛嗣君以

無重稅。此二士者皆近知本矣。

 

〈長攻〉

  凡治亂存亡,安危彊弱,必有其遇,然後可成,各一則不設。故桀紂雖不肖,其亡,

遇湯武也。遇湯武,天也;非桀紂之不肖也。湯武雖賢,其王,遇桀紂也。遇桀紂,天也

;非湯武之賢也。若桀紂不遇湯武,未必亡也;桀紂不亡,雖不肖,辱未至於此。若使湯

武不遇桀紂,未必王也;湯武不王,雖賢,顯未至於此。

  故人主有大功,不聞不肖;亡國之主,不聞賢。譬之若良農,辯土地之宜,謹耕耨之

事,未必收也;然而收者,必此人也始在於遇時雨。遇時雨,天也,非良農所能為也。

  越國大饑,王恐,召范蠡而謀。范蠡曰:「王何患焉?今之饑,此越之福而吳之禍也

。夫吳國甚富而財有餘,其王年少,智寡才輕,好須臾之名,不思後患。王若重幣卑辭以

請糴於吳,則食可得也。食得,其卒,越必有吳,而王何患焉?」越王曰:「善。」乃使

人請食於吳。

  吳王將與之,伍子胥進諫曰:「不可與也。夫吳之與越,接土鄰境,道易人通,仇讎

敵戰之國也。非吳喪越,越必喪吳。若燕、秦、齊、晉,山處陸居,豈能踰五湖九江,越

十七阨以有吳哉?故曰非吳喪越,越必喪吳。今將輸之粟,與之食,是長吾讎而養吾仇也

。財匱而民怨,悔無及也。不若勿與而攻之,固其數也,此昔吾先王之所以霸。且夫饑,

代事也,猶淵之與阪,誰國無有?」吳王曰:「不然。吾聞之:『義兵不攻服,仁者食飢

餓。』今服而攻之,非義兵也;饑而不食,非仁體也。不仁不義,雖得十越,吾不為也。

」遂與之食。

  不出三年,而吳亦饑,使人請食於越。越王弗與,乃攻之,夫差為禽。

  楚王欲取息與蔡,乃先佯善蔡侯,而與之謀曰:「吾欲得息,奈何?」蔡侯曰:「息

夫人,吾妻之姨也。吾請為饗息侯與其妻者,而與王俱,因而襲之。」楚王曰:「諾。」

於是與蔡侯以饗禮入於息,因與俱,遂取息。旋舍於蔡,又取蔡。

  趙簡子病,召太子而告之曰:「我死,已葬,服衰而上夏屋之山以望。」太子敬諾。

簡子死,已葬,服衰,召大臣而告之曰:「願登夏屋以望。」大臣皆諫曰:「登夏屋以望

,是游也。服衰以游,不可。」襄子曰:「此先君之命也,寡人弗敢廢。」群臣敬諾。襄

子上於夏屋以望代俗,其樂甚美。於是襄子曰:「先君必以此教之也。」及歸,慮所以取

代,乃先善之。代君好色,請以其弟□妻之,代君許諾。弟□已往,所以善代者乃萬故。

馬郡宜馬,代君以善馬奉襄子,襄子謁於代君而請殤之馬郡,盡先令舞者置兵其羽中數百

人,先具大金斗。代君至,酒酣,反斗而擊之,一成,腦塗地。舞者操兵以鬥,盡殺其從

者。因以代君之車迎其妻,其妻遙聞之狀,磨笄以自刺,故趙氏至今有刺笄之證與反斗之

號。

  此三君者,其有所自而得之。不備遵理,然而後世稱之,有功故也。有功於此而無其

失,雖王可也。

 

〈君守〉

  得道者必靜,靜者無知。知乃無知,可以言君道也。故曰:中欲不出謂之扃,外欲不

入謂之閉。既扃而又閉,天之用密。有準不以平,有繩不以正,天之大靜。既靜而又寧,

可以為天下正。

  身以盛心,心以盛智,智乎深藏,而實莫得窺乎。〈鴻範〉曰:「惟天下陰騭下民。

」陰之者,所以發之也。故曰不出於戶而知天下,不窺於牖而知天道。其出彌遠者,其知

彌少。故搏聞之人,彊識之士闕矣,事耳目、深思慮之務敗矣,堅白之察、無厚之辯外矣

。不出者,所以出之也;不為者,所以為之也。此之謂以陽召陽,以陰召陰。東海之極,

水至而反;夏熱之下,化而為寒。故曰昊天無形,而萬物以成,至精無象,而萬物以化;

大聖無事,而千官盡能。此之謂不教之教,無言之詔。

  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當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君也者,以無

當為當,以無得為得者也。當與得不在於君,而在於臣。故善為君者無識,其次無事。有

識則有不備矣,有事則有不恢矣。不備不恢,此官之所以疑,而邪之所從來也。今之為車

者,數官然後成。夫國豈特為車哉?眾智眾能之所持也,不可以一物一方安車也。

  夫一能應萬、無方而出之務者,唯有道者能之。魯鄙人遺宋元王閉,元王號令於國,

有巧者皆來解閉。人莫之能解。兒說之弟子請往解之,乃能解其一,不能解其一,且曰:

「非可解而我不能解也,固不可解也。」問之魯鄙人,鄙人曰:「然,固不可解也。我為

之而知其不可解也。今不為而知其不可解也,,是巧於我。」故如兒說之弟子者,以「不

解」解之也。鄭大師文終日鼓瑟而興,再拜其瑟前曰:「我效於子,效於不窮也。」故若

大師文者,以其獸者先之,所以中之也。

  故思慮自傷也,智差自亡也,奮能自殃也。有處自狂也。故至神逍遙倏忽而不見其容

,至聖變習移俗而莫知其所從,離世別群而無不同,君民孤寡而不可障壅。此則姦邪之情

得而險陂讒慝諂諛巧佞之人無由入。凡姦邪險陂之人,必有因也。何因哉?因主之為。人

主好以己為,則守職者舍職而阿主之為矣。阿主之為,有過則主無以責之,則人主目侵而

人臣日得。是宜動者靜,宜靜者動也。尊之為卑,卑之為尊,從此生矣。此國之所以衰而

敵之所以攻之者也。

  奚仲作車,蒼頡作書,后稷作稼,皋陶作刑,昆吾作陶,夏 作城,此六人者所作當

矣,然而非主道者,故曰作者擾,因者平。惟惟彼君道,得命之情,故任天下而不彊,此

之謂全人。

 

〈任數〉

  凡官者,以治為任,以亂為罪。今亂而無責,則亂愈長矣。人主以好暴示能,以好唱

自奮,人臣以不諍持位,以聽從取容,是君代有司為有司也,是臣得後隨以進其業也。君

臣不定,耳雖聞不可以聽,目雖見不可以視,心雖知不以舉,勢使之也。凡耳之聞也藉於

靜,目之見也藉於昭,心之知也藉於理。君臣易操,則上之三官者廢矣。亡國之主,其耳

非不可以聞也,其目非不可以見也,其心非不可以知也,君臣擾亂,上不分別,雖聞曷聞

?雖見曷見?雖知曷知?馳騁而因耳矣,此愚者之所不至也。不至則不知,不知則不信。

無骨者不可令知冰。有土之君,能察此言也,則災無由至矣。

  且夫耳目智巧,固不足恃,惟修其數、行其理為可。韓昭釐侯視所以祠廟之牲,其豕

小,昭釐侯令官更之。官以是豕來也,昭釐侯曰:「是非嚮者之豕耶?」官無以對。命吏

罪之,從者曰:「君王何以知之?」君曰:「吾以其耳也。」申不害聞之,曰:「何以知

其聾?以期耳之聰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言之當也。故曰去

聽無以聞則聰,去視無以見則明,去智無以知則公。去三者不任則治,三者任則亂。」以

言耳目心智之不足恃也。

  耳目心智,其所以知識甚闕,其所以聞見甚淺,以淺闕博居天下、安殊俗、治萬民,

其說故不行。十里之間而耳不能聞,帷牆之外而目不能見,三畝之宮而心不能知。其以東

至開梧、南撫多[嬰頁]、西服壽靡、北懷儋耳,若之何哉?故君人者,不可不察此言也。

  治亂安危存亡,其道固無二也。故至智棄智,至仁忘仁,至德不德,無言無思,靜以

待時,時至而應,心暇者勝。凡應之理,清靜公素,而正始卒;焉此治紀,無唱有和,無

先有隨。古之王者,其所為少,其所因多。因者,君術也;為者,臣道也。為則擾矣,因

則靜矣。因冬為寒,因夏為暑,君奚事哉?故曰:君道無知無為,而賢於有知有為,則得

之矣。有司請事於齊桓公,桓公曰:「以告仲父。」有司又請,公曰:「告仲父。」若是

三。習者曰:「一則仲父,二則仲父,易哉為君!」桓公曰:「吾未得仲父則難,已得仲

父之後,曷為其不易也?」桓公得管子,事猶大易,又況於得道術乎?

  孔子窮乎陳、蔡之間,藜羹不斟,七日不嘗粒,晝寢。顏回索米,得而爨之,幾熟,

孔子望見顏回攫其甑中而食之。孔子佯為不見之,選間,食熟,謁孔子而進食,孔子起曰

:「今者夢見先君,食潔而後饋。」顏回對曰:「不可。嚮者煤炱入甑中,棄食不祥,回

攫而飯之。」恐子嘆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弟

子記之,知人固不易矣。」故知非難也,孔子之所以知人難也。

 

〈用民〉

  凡用民,太上以義,其次以賞罰。其義則不足死,賞罰則不足去就。若是而能用其民

者,古今無有。民無常用也,無常不用也,唯得其道為可。

  闔廬之用兵也,不過三萬;吳起之用兵也,不過五萬。萬乘之國,其為三萬五萬尚多

。今外之則不可以拒敵,內之則不可以守國,其民非不可用也,不得所以用之也。不得所

以用之,國雖大,勢雖便,卒雖眾,何益?古者多有天下而亡者矣,其民不為用也。用民

之論,不可不熟。

  劍不徒斷,車不自行,或使之也。夫種麥而得麥,種稷而得稷,人不怪也。用民亦有

種,不審其種,而祈民之用,惑莫大焉。

  當禹之時,天下萬國,至於湯而三千餘國,今無存者矣,皆不能用其民也。民之不用

,賞罰不充也。湯、武因夏、商之民也,得所以用之也。管、商亦因齊、秦之民也,得所

以用之也。民之用也有故,得其故,民無所不用。用民有紀有綱,壹引其既,萬目皆起,

壹引其綱,萬目皆張。為民紀綱者何也?欲也惡也。何欲何惡?欲榮利,惡辱害。辱害所

以為罰充也,榮利所以為賞實也。賞罰皆有充實,則民無不用矣。

  闔廬試其民於五湖,劍皆加於肩,地流血幾不可止。句踐試其民於寢宮,民爭入水火

,死者千餘矣,遽擊金而卻之。賞罰有充也。莫邪不為勇者與懼者變,勇者以工,懼者以

拙,能與不能也。

  夙沙之民,自攻其君,而歸神農。密須之民,自縛其主,而與文王。湯、武非徒能用

其民也,又能用非己之民。能用非己之民,國雖小,卒雖少,功名猶可立。古昔多由布衣

定一世者矣,皆能用非其有也。用非其有之心,不可不察之本。三代之道無二,以信為管

  宋人有取道者,其馬不進,倒而投之鸂水。又復取道,其馬不進,又倒而投之鸂水。

如此者三。雖造父之所以威馬,不過此矣。不則造父之道,而徒得其威,無益於御。人主

之不肖者,有似於此。不得其道,而徒多其威。威愈多,民愈不用。亡國之主,多以多威

使其民矣。故威不可無有,而不足專恃。譬之若鹽之於味,凡鹽之用,有所託也,不適則

敗所託而不可食。威亦然,必有所託,然後可行。惡乎託?託於愛利。愛利之心諭,威乃

可行。威太甚而愛利之心息,愛利之心息而徒疾行威,身心咎矣。此殷、夏之所以絕也。

君,利勢也,次官也。處次官,執利勢,不可而不察於此。夫不禁而禁者,其唯深見此論

邪!

 

〈召類〉

  類同相召,氣同則合,聲比則應。故鼓宮而宮應,鼓角而角動;以龍致雨,以形逐影

。禍福之所自來,眾人以為命,焉知其所由。故國亂非獨亂,有必召寇。獨亂未必亡,召

寇則無以存矣。

  凡兵之用也,用於利,用於義。攻亂則服,服則攻者利;攻亂則義,義則攻者榮。榮

且利,中主猶且為之,又況於賢主乎?故割地寶器戈劍,卑辭屈服,不足以止攻,唯治為

足。治,則為利者不攻矣,為名者不伐矣,國雖彊大,則無為攻矣。

  兵所自來者久矣。堯戰於丹水之浦,以服南蠻;舜卻苗民,更易其俗;禹攻曹、魏、

屈驁、有扈,以行其教;三王以上,固皆用兵也。亂則用,治則止。治而攻之,不祥莫大

焉;亂而弗討,害民莫長焉。此治亂之化也,文武之所由起也。文者愛之徵也,武者惡之

表也。愛惡循義,文武有常,聖人之元也。譬之若寒暑之序,時至而事生之。聖人不能為

時,而能以事適時。事適時者其功大。

  士尹池為荊使於宋,司城子罕觴之。南家之牆,犨於前而不直;西家之潦,徑其宮而

不止。士尹池問其故,司城子罕曰:「南家,工人也,為鞔者也。吾將徙之,其父曰:『

吾恃為鞔以食三世矣。今徙之,是宋國之求鞔者不知吾處也,吾將不食。願相國之憂吾不

食也。』為是故,吾弗徙也。西家高,吾宮庳,潦之經吾宮也利,故弗禁也。」

  士尹池歸荊,荊王適興兵而攻宋,士尹諫於荊王曰:「宋不可攻也。其主賢,其相仁

。賢者能得民,仁者能用人。荊國攻之,其無攻而為天下笑乎!」故釋宋而攻鄭。

  孔子聞之,曰:「夫脩之於廟堂之上,而折衝乎千里之外者,其司城子罕之謂乎?」

宋在三大萬乘之間。子罕之時,無所相侵,邊境四益,相平公、元公、景公以終其身,其

唯仁且節與?故仁節之為功大矣。故周明堂茅茨蒿柱,土階三等以見節儉。

  趙簡子將襲衛。使史默往睹之,期以一月。六月而後反。趙簡子曰:「何其久也?」

史默曰:「謀利而得害,猶弗察也。今蘧伯玉為相,史 佐焉,孔子為客,子貢使令於君

前,甚聽。《易》曰:『渙其群,元吉。』渙者,賢也;群者,眾也;元者,吉之始也;

渙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賢也。」趙簡子按兵而不動。

  凡謀者,疑也。疑則從義斷事,從義斷事則謀不虧,謀不虧則名實從之。賢者之舉也

,豈必旗僨將斃而乃知勝敗哉?察其理而得失榮辱定矣。故三代之所貴,無若賢也。

 

〈觀表〉

  凡論之心,觀事傳,不可不熟,不可不深。

  天為高矣,而日月星辰雲氣雨露未嘗休也;地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鱗未嘗息也

。凡居於天地之間、六合之內者,其務為相安利也?夫為相害危者,不可勝數。人事皆然

。事隨心,心隨欲。欲無度者,其心無度;心無度者,則其所為不可知矣。人之心隱匿難

見,淵深難測,故聖人於事志焉。

  聖人之所以過人,以先知。先知必審徵表,無徵表而欲先知,堯、舜與眾人同等。徵

雖易,表雖難,聖人則不可以飄矣,眾人則無道至焉。無道至則以為神,以為幸。非神非

幸,其數不得不然。郈成子、吳起近之矣。

  郈成子為魯聘於晉,過衛,右宰穀臣止而觴之。陳樂而不樂,酒酣而送之以璧。顧反

,過而弗辭。其僕曰:「嚮者右宰穀臣之觴吾子,吾子也甚歡,今侯渫過而弗辭?」郈成

子曰:「夫止而觴我,與我歡也;陳樂而不樂,告我憂也;酒酣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

若由是觀之,衛其有亂乎?」

  倍衛三十里,聞甯喜之難作,右宰穀臣死之。還車而臨,三舉而歸。至使人迎其妻子

,隔宅而異之,分祿而食之,其子長而反其璧。

  孔子聞之曰:「夫智可以微謀,仁可以託孤,廉可以寄財者,其郈成子之謂乎!」郈

成子之觀右宰穀臣也,深矣妙矣,不觀其事而觀其志,可謂能觀人矣。

  吳起治西河之外,王錯譖之於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吳起至於岸門,止車而休,望

西河,泣數行而下。其僕謂之曰:「竊觀公之志,視舍天下若舍屣。今去西河而泣,何也

?」吳起雪泣而應之,曰:「子弗識也。君誠知我,而使我畢能,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

王。今君聽讒人之議,而不知我,西河之為秦也不久矣,魏國從此削矣。」

  吳起果去魏入荊,而西河畢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吳起之所以先見而泣也。

  古之善相馬者,寒風是(氏)相口齒,麻朝相頰,子女厲相目,衛忌相髭,許鄙相尻

,投伐褐相胸脅,管青相膹吻,陳悲相股腳,秦牙相前,贊君相後。凡此十人者,皆天下

之良工也。若趙之王良,秦之伯樂、九方堙,尤盡其妙矣。其所以相者不同,見馬之一徵

也,而知節之高卑,足之滑易,材之堅脆,能之長短。

  非獨相馬然也,人亦有徵,事與國皆有徵。聖人上知千歲,下知千歲,非意之也,蓋

有自云也。綠圖幡薄,從此生矣。

 

〈貴當〉

  名號大顯,不可彊求,必繇其道。治物者不於物,於人;治人者不於人,於君;治君

者不於君,於天子;治天子者不於天子,於欲;治欲者不於欲,於性。性者萬物之本也,

不可長,不可短,因其固然而然之,此天地之數也。

  窺赤肉而鳥鵲聚,狸處堂而眾鼠散,衰絰陳而民知喪,竽瑟陳而民知樂。湯、武修其

行而天下從,桀、紂慢其行而天下畔。豈待其言哉?君子審在己者而已矣。

  荊有善相人者,所言無遺策,聞於國,莊王見而問焉。對曰:「臣非能相人也,能觀

人之友也。觀布衣也,其友皆孝悌純謹畏令,如此者,其家必日益,身必日榮,此所謂吉

人也。觀事君者也,其友皆誠信有行好善,如此者,事君日益,官職日進,此所謂吉臣也

。觀人主也,其朝臣多賢,左右多忠,主有失,皆交爭証諫,如此者,國日安,主日尊,

天下日服,此所謂吉主也。臣非能相人也,能觀人之友也。」莊王善之,於是疾收士,日

夜不懈,遂霸天下。

  故賢主之時見文藝之人也,非特具之而已也,所以就大務也。夫事無大小,固相與通

。田獵馳騁,弋射走狗,賢者非不為也,為之而智日得焉,不肖主為之而日惑焉。《志》

曰:「驕惑之事,不亡奚待?」

  齊人有好獵者,曠日持久而不得獸,入則媿其家室,出則媿其知友州里。惟其所以不

得之故,則狗惡也。欲得良狗,則家貧無以。於是還疾耕,疾耕則家富,家富則有以求良

狗,狗良則數得獸矣,田獵之獲常過人矣。

  非獨獵也,百事也盡然。霸王有不先耕而成霸王者,古今無有。此賢不肖之所以殊也

。賢不肖之所欲與人同,堯、舜、桀、幽、厲皆然,所以為之異,故賢主察之,以為不可

,弗為;以為可,故為之。為之必繇其道,物莫之能害,此功之所以相萬也。

 

〈似順論〉

  事多似倒而順,多似順而倒。有知順之為倒,倒之為順者,則可與言化矣。至長反短

,至短反長,天之道也。

  荊莊王欲伐陳,使人視之。使者曰:「陳之不可伐也。」莊王曰:「何故?」對曰:

「城郭高,溝洫深,蓄積多也。」寧國曰:「陳可伐也。夫陳,小國也,而蓄積多,賦斂

重也,則民怨上矣;城郭高,溝洫深,則民力罷矣。興兵伐之,陳可取也。」莊王聽之,

遂取陳焉。

  田成子之所以得有國至今者,有兄曰完子,仁且有勇。越人興師田成子曰:「奚故殺

君而取國?」田成子患之。完子請率士大夫否逆越師,請必戰,戰請必敗,敗請必死。田

成子曰:「夫必與越戰可也。戰必敗,敗必死,寡人疑焉。」完子曰:「君之有國也,百

姓怨上,賢良之臣蒙恥。以完觀之也,國已懼矣。今越人起師,臣與之戰,戰而敗,賢良

盡死,不死者不敢入於國君與諸孤處於國,以臣觀之,國必安矣。」完子行,田成子泣而

遣之。

  夫死敗,人之所惡也,而反以為安,豈一道哉?故人主之聽者與士之學者,不可不得

  尹鐸為晉陽,下,有請於趙簡子。簡子曰:「往而夷夫壘。我將往,往而見壘,是見

中行寅與范吉射也。」鐸往而增之。簡子上之晉陽,望簡壘而怒曰:「嘻!鐸也欺我。」

於是乃舍於郊,將使人誅鐸也。孫明進諫曰:「以臣私之,鐸可賞也。鐸之言固曰:『見

樂則淫侈,見憂則諍治,此人之道也。今君見壘念憂患,而況群臣與民乎?夫便國而利於

主,雖兼於罪,鐸為之。』夫順令以取容者,眾能之,而況鐸歟?君其圖之。」簡子曰:

「微子之言,寡人幾過。」於是乃以免難之賞賞尹鐸。

  人主太上喜怒必循理,其次不循理,必數更,雖未至大賢,猶足以蓋濁世矣。簡子當

此。世主之患,恥不知而矜自用,好愎過而惡聽諫,以至於危。恥無大乎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