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桿秤仔
賴和

  鎮南威麗村裡,住的人家,大都是勤儉、耐苦、平和、順從的農民。村中除了包辦官業的幾家勢豪,從事公職的幾家下級官吏,其餘都是窮苦的占多數。

  村中,秦得參的一家,尤其是窮困得慘痛,當他生下的時候,他父親早就死了。他在世,雖曾得幾畝田地耕作,他死了後,只剩下可憐的妻兒。鄰右看她母子倆的孤苦,多為之傷心。有些上了年紀的人,就替他們設法,因為餓死已經不是小事了。結局因鄰人的做媒,他母親就招贅一個夫婿進來,他的後父不太能體恤這個前夫的兒子,而且把他母親亦只視作一種機器,所以得參,不僅不能得到幸福,又多挨些打罵,他母親因此和後夫就不十分和睦。

  幸他母親,耐勞苦,會打算,自己織草鞋、畜雞鴨、養豬,辛辛苦苦,始能度那近於似人的生活。好容易,到得參九歲的那一年,他母親就遣他,去替人家看牛、做長工。這時候,他後夫已不大顧到家內,雖然他們母子倆,自己的勞力,經已可免凍餒的威脅。

  得參十六歲的時候,他母親教他辭去了長工,回家裡來,想租幾畝田耕作,可是這時候,租田就不容易了。因為製糖會社,糖的利益大,雖農民們受過會社刻虧、剝奪,不願意種蔗,會社就加「租聲」向業主爭,業主們若自己有利益,那管到農民的痛苦,田地就多被會社租去了。若做會社的勞工呢,有同牛馬一樣,他母親又不肯,只在家裡,等著做些散工。因他的氣力大,做事勤敏,就每天有人喚他工作,比較他做長工的時候,勞力輕省,得錢又多。又得他母親的刻儉,漸積下些錢來。到得參十八歲的時候,他母親為得參娶妻。就在村中,娶了一個種田的女兒。幸得過門以後,和得參還協力,到田裡工作,他一家生計,暫不覺得困難。得參的母親,在他二十一歲那一年,得了一個男孫子,不久後,就過世了。
 
  翌年,他又生下一女孩子。家裡頭因失去了母親,須他妻子自己照管,並且有了兒子的拖累,不能和他出外工作,進款就減少一半,所以得參自己不能不加倍工作,這樣辛苦著,過有四年,他的身體,就因過勞,患著瘧疾,病了四五天,才診過一次西醫,花去兩塊多錢,雖則輕快些,腳手尚覺乏力,在這煩忙的時候,而又是勤勉的得參,就不敢閒在家裡,亦即耐苦到田裡去。到晚上回家,就覺得有點不好過,睡到夜半,寒熱再發起來,翌天也不能離床,這回他不敢再請西醫診治了。他心裡想,三天的工作,還不夠吃一服藥,那得那麼些錢花?但亦不能放他病著,就煎些不用錢的青草,或不多花錢的漢藥服食。雖未全部無效,總隔兩三天,發一回寒熱,經過有好幾個月,才不再發作。

  當得參病的時候,他妻子不能不出門去工作,只有讓孩子們在家裡啼哭,和得參呻吟聲相和著,一天或兩餐或一餐,雖不至餓死,一家人多陷入營養不良。

  一直到年末。得參自己,才能做些輕的工作,看看「尾衙」到了,尚找不到相應的工作,若一至新春,萬事停辦了,更沒有做工的機會,所以須積蓄些新春半個月的食糧,得參的心裡,因此就分外煩惱而恐惶了。

  末了,聽說鎮上生菜的販路很好。他就想做這項生意,無奈缺少本錢,又因心地坦白,不敢向人家告借,沒有法子,只得教他妻到外家走一遭。一個小農民的妻子,那有闊的外家,得不到多大幫助。總難得她嫂子待她還好,把她唯一的裝飾品──一根金花──借給她,教她去當鋪裡,押幾塊錢,暫作資本。

  一天早上,得參買一擔生菜回來,想吃過早飯,就到鎮上去,這時候,他妻子才覺到缺少一桿稱仔。「怎麼好?」得參想,「要買一桿,可是官廳的專利品,不是便宜的東西,那兒來得錢?」她妻子趕快到隔鄰去借一桿回來,幸鄰家的好意,把一桿尚覺新新的借來。因為巡警們,專在搜索小民的細故,來做他們的成績,犯罪的事件,發見得多,他們是不勝枚舉。什麼通行取締、道路規則、飲食物規則、行旅法規、度量衡規紀,舉凡日常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通在法的干涉、取締範圍中。──她妻子為慮萬一,就把新的「稱仔」借來。

  這一天的生意,總算不壞,到市散,亦賺到一塊多錢。他就先糴些米,預備新春的糧食。過了幾天糧食足了,他就想,「今年家運太壞,明年家裡,總要換一換氣象才好,第一廳上奉祀的觀音畫像,要買新的,同時門聯亦要換,不可缺的金銀紙、香燭,亦要買。」再過幾天,生意屢好,他又想炊一灶年糕,就把糖米買回來。他妻子就忍不住,勸他說:「剩下錢積積下,待贖取那金花,不是更要緊嗎?」

  一晚市散,要回家的時候,他又想到孩子們。新年不能有件新衣裳給他們,他就剪了幾尺花布回去。把幾日來的利益,一總花掉。

  這一天近午,一下級巡警,巡視到他擔前,目光注視到他擔上的生菜,他就殷勤地問:
  「大人,要什麼不要?」
  「汝的貨色比較新鮮。」巡警說。
  得參接著又說:
  「是,城市的人,總比鄉下人享用,不是上等東西,是不合脾胃。」
  「花菜賣多少錢?」巡警問。
  「大人要的,不用問價,肯要我的東西,就算運氣好。」參說。他就擇幾莖好的,用稻草貫著,恭敬地獻給他。
  「不,稱稱看!」巡警幾番推辭著說,誠實的參,亦就掛上「稱仔」稱一稱說:
  「大人,真客氣啦!才一斤十四兩。」
  「不錯罷?」巡警說。
  「不錯,本來兩斤足,因是大人要的……」參說。  這句話是平常買賣的口吻,不是贈送的表示。
  「稱仔不好罷,兩斤就兩斤,何須打扣?」巡警變色地說。
  「不,還新新呢!」參泰然點頭回答。
  「拿過來!」巡警赫怒了。
  「稱花還很明瞭。」參從容地捧過去說。巡警接在手裡,約略考察一下說:
  「不堪用了,拿到警署去!」
  「什麼緣故?修理不可嗎?」參說
  「不去嗎?」巡警怒叱著。「不去?畜生!」撲的一聲,巡警把「稱仔」打斷擲棄,隨抽出胸前的小帳子,把參的名姓、住處記下。氣憤憤地回警署去。
 

  參突遭這意外的羞辱,空抱著滿腹的憤恨,在擔邊失神地站著。等巡警去遠了,才有幾個閒人,近他身邊來。一個較有年紀的說:「該死的東西!到市上來,只這亦就不懂?要做什麼生意?汝說幾斤幾兩,難道他的錢汝敢拿嗎?」
  「難道我們的東西,該白送給他的嗎?」參不平地回答。
  「唉!汝不曉得他的厲害,汝還未嘗到他青草膏的滋味。」那有年紀的嘲笑地說。
  「什麼?做官的就可任意凌辱人民嗎?」參說。
  「硬漢!」有人說。眾人議論一回,批評一回,亦就散去。
  得參回到家裡,夜飯前吃不下,只悶悶地一句話不說。經他妻子殷勤的探問,才把白天所遭的事告訴她。
「寬心罷!」妻子說,「這幾天的所得,買一桿新的還給人家,剩下的猶足贖取那金花回來。休息罷,明天亦不用出去,新春要的物件,大概準備下,但是,今年的運氣太壞,怕運裡帶有官符,經這一回事,明年快就出運,亦不一定。」
  參休息過一天,看看沒有什麼動靜,況明天就是除夕日,只剩得一天的生意,他就安坐下來,絕早挑上菜擔,到鎮上去。到天亮後,各擔各色貨,多要完了,有的人,已收起擔頭,要回去圍爐,過那團圓的除夕,償一償終年的勞苦,享受著家庭的快樂。當這時參又遇到那巡警。
  「畜生,昨天跑到那兒去?」巡警說。
  「什麼?怎得隨便罵人?」參回答。
  「畜生,到衙門去!」巡警說。
  「去就去呢,什麼畜生?」參說。
  巡警瞪他一眼便帶他上衙門去。

  「汝秦得參嗎?」法官在座上問。
  「是,小人是。」參跪在地上回答說。
  「汝曾犯過罪嗎?」法官。
  「小人生來將三十歲了,曾未犯過一次法。」參。
  「以前不管他,這回違犯著度量衡規則。」法官。
  「唉!冤枉啊!」參。
  「什麼?沒有這樣事嗎?」法官。
  「這事是冤枉的啊!」參。
  「但是,巡警的報告,總沒有錯啊!」法官。
  「實在冤枉啊!」參。
  「既然違犯了,總不能輕恕,只科罰汝三塊錢,就
算是格外恩典。」法官。
  「可是,沒有錢。」參。
  「沒有錢,就坐監三天,有沒有?」法官。
  「沒有錢!」參說,在他心裡的打算:新春的閒時節,監禁三天,是不關係什麼,這是三塊錢的用處大,所以他就甘心去受監禁。

  參的妻子,本想洗完了衣裳,才到當鋪裡去,贖取那根金花。還未曾出門,已聽到這凶消息,她想:在這時候,有誰可央托,有誰能為她奔走?愈想愈沒有法子,愈覺傷心,只有哭的一法,可以少舒心裡的痛苦,所以,只守在家裡哭。後經鄰右的勸慰,教導帶著金花的價錢,到衙門去,想探探消息。

  鄉下人,一見巡警的面,就怕到五分,況是進衙門裡去,又是不見世面的婦人,心裡的驚恐,就可想而知了。她剛跨進郡衙的門限,被一巡警的「要做什麼」的一聲呼喝,已嚇得倒退到門外去,幸有一十四來歲的小使,出來查問,她就哀求他,替伊探查,難得那孩子童心還在,不會倚勢欺人,誠懇地,替伊設法,教她拿出三塊錢,代繳進去。

  「才監禁下,什麼就釋出來?」參心裡正在懷疑地自問。出來到衙前,看著他妻子。
  「為什麼到這兒來?」參對著妻子問。
  「聽……說被拉進去……」她微咽著聲回答。
  「不犯到什麼事,不至殺頭怕什麼。」參快快地說。
  他們來到街上,市已經散了,處處聽到「辭年」的爆竹聲。
  「金花取回未?」參問他妻子。
  「還未曾出門,就聽到這消息,我趕緊到衙門去,在那兒繳去三塊,現在還不夠。」妻子回答他說。
  「唔!」參恍然地發出這一聲,就拿出早上賺到的三塊錢,給他妻子說:
  「我挑擔子回去,當鋪怕要關閉了,快一些去,取出就回來罷。」

  「圍過爐」,孩子們因明早要絕早起來「開正」各已睡下,在做他們幸福的夢。參尚在室內踱來踱去。經他妻子幾次的催促,他總沒有聽見似的,心裡只在想,總覺有一種不明暸的悲哀,只不住漏出幾聲的嘆息,「人不像個人,畜生,誰願意做?這是什麼世間?活著倒不若死了快樂。」他喃喃地獨語著,忽又回憶到母親死時,快樂的容貌。他已懷抱著最後的覺悟。

  元旦,參的家裡,忽譁然發生了一陣叫喊、哀鳴、啼哭。 隨後,又聽著說:「什麼都沒有嗎?」「只『銀紙』備辦在,別的什麼都沒有。」
  同時,市上亦盛傳著,一個夜巡的警吏,被殺在道上。

  這一幕悲劇,看過好久,每欲描寫出來,但一經回憶,總被悲哀填滿了腦袋,不能著筆。近日看到法朗士的克拉格比,才覺這樣事,不一定在未開的國裡,凡強權行使的地上,總會發生,遂不顧文字的陋劣,就寫出給文家批判。
(此段為後記)

 

高一國文【一桿稱仔】補充資料

 

一、賴和簡史

1.出生:1歲(1894.5.28),甲午戰爭,生於彰化。2歲(1895),馬關條約,台灣割日

2.求學:14歲(1907),入小逸堂學漢文。16 歲(1909.4.20),考入臺灣總督府醫學校十三期,與杜聰明,翁俊明同學,1914畢業,名列15

3.就職醫院:21歲就職嘉義醫院,任抄寫員與通譯。24歲返彰化開賴和醫院。25,至廈門博愛醫院,受新文化運動衝擊

4.回臺:26歲(1919),回臺,行醫彰化。28,加入臺灣文化協會並任理事。

5.首度入獄:30歲(1923.12.16)因「治警事件」入獄23

6.新文學創作:

32歲發表第一篇隨筆〈無題〉。第一首新詩〈覺悟下的犧牲─寄二林事作的戰友〉。

33歲發表第一篇白話小說〈鬥鬧熱〉,第二篇小說〈一桿『稱仔』〉。文協分裂。

34歲一月文協左右兩派分裂,臺灣禁用漢文。發表小說〈豐作〉〈惹事〉。

35歲發表隨筆〈前進〉,幫楊逵、葉陶居於彰化。

38歲四月發表新詩〈南國哀歌〉哀悼霧社事件;十月發表新詩〈低氣壓的山頂〉

42歲以孔乙己筆名發表〈日光下的旗幟〉

43,魯迅去世(年五十)

7.二度入獄:48,太平洋戰爭發生之日,二度入獄50日,以草紙作〈獄中日記 39日,因病弱停筆,次年病重出獄。日本政府「皇民化運動」

8.去世:50歲(1943)住院於臺北帝大附設醫院,感慨「我們所從事的新文學運動,等於白做了。」 1.31,心臟二尖瓣閉鎖不全逝世。去世後兩年,臺灣光復。

二、賴和文字特色:

1.文字:堅持漢文寫作:文言文→白話文→河洛話

2.內容:同情弱勢族群:婦女、小孩、蔗農、失去土地的佃農

3.修辭:對比:過年悲情

象徵:前進、一桿稱仔

4.現實主義:

(1)經濟:製糖會社

「農民們受過會社刻虧」「田地多被會社樸去」「得參就樸不到土地」

(2)政治:日本警察、法官的知法犯法

巡警掩人耳目「不,稱稱看」惱羞成怒「稱仔不好罷,兩斤就兩斤,何須打扣?」「不去,畜生」「把『稱仔』打斷擲棄」

5.抗議文學:主張臺人不要作順民,應起而反抗

〈一桿稱仔〉以殺日本巡警作結

〈南國哀歌〉以「來和他一拼」作結

6.河洛話:(1)糴:買米(糶:賣米)。 (2)生意「屢好」:越好。 (3)開正:慶祝元旦

(4)規紀:規矩。 (5)「汝」的貨色:你。 (6)明年就快要「出運」:否極泰來

7.結尾急收:

元旦,參的家裡,忽嘩然發生一陣叫喊、哀鳴、啼哭又聽著說:『什麼都沒有嗎?』『只「銀紙」備辦在,別的什麼都沒有。』 →參自殺(先言結果)

同時,市上亦盛傳著,一個夜巡的警吏,被殺在道上→巡警被得參所殺(後言原因)

皆未明白敘述

8.對比:將悲劇的時間點置於節慶。

9.象徵:

(1)被日本警察折斷的『稱仔』:公平正義的法律、政權象徵,小百姓嚴謹守法,執法者卻知法毀法。

(2)三十歲左右的秦得參:三十年來在日人統治下的臺灣人「真的慘」

10.雙關:

(1)秦得參:真的慘(諧音雙關)

(2)該死的東西:表面上罵秦得參,實際上罵巡警,最後兩人同歸於盡(意義雙關)

(文法上的雙關:父在母先亡)

11.懸宕:

(1)伏筆---得參的母親,在他二十一歲那一年,得了一個男孫子,以後臉上已見時現著笑容因責任觀念已弛,精神失了緊張,病魔遂乘虛侵入,病臥幾天,她面上現著十分滿足、快樂的樣子歸到天國去了。

呼應---他喃喃地獨語著,忽又回憶到母親死時,快樂的容貌。

(2)伏筆---今年家運太壞,明年家裡,總要換一換氣象才好

呼應---怕運裡帶有官符,經這一回事,明年快就出運→除夕夜被判坐監

(3)伏筆---不可缺的金銀紙,香燭,亦要買

呼應---「又聽著說:『什麼都沒有嗎?』『只「銀紙」備辦在,別的什麼都沒有。』」

12.婉曲:她面上現著十分滿足、快樂的樣子「歸到天國去了」─死去

13.借代:汝還未嘗到他「青草膏的滋味」─嚴刑拷打,以結果代原因

三、語錄

1.「生,便忍受得一切生的不幸。」
2.「前進!向著面前不知終極的路上,不停地前進!」
3.「但願天下無疾病,不懼餓死老醫生。」

四、評價

評價1.「貫穿於他的文學作品中的精神,是一種為地上的正義而奮鬥的精神。」──朱石峰

2.「要了解日據下台灣新文學,當以了解賴和的文學為始,因為賴和可以說是一個先驅者,一個指引者。」──林邊

3.「他的作品,充滿著日據下台灣人的無限悲哀,和對日人的憤慨。」──楊雲萍

 

賴和小說:<一桿『稱仔』>深究與鑑賞    許俊雅 2001/5/9台大綜204

  一桿『稱仔』是賴和的第二篇小說,小說描述身為佃農後代的的秦得參,在製糖會社的剝奪下,租不到田地,不得不轉為菜農,只因巡警索賄不成,平時賴以維生的稱仔也被折斷,還被以違反度量衡規則入罪,秦得參在遭到種種羞辱後,深感生存的悲哀,乃抱必死的覺悟,選擇與巡警同歸於盡。小說強烈批判了日本殖民體制對臺灣庶民的經濟掠奪,並指控日警欺凌善良百姓的的殘酷行徑,對弱者寄予無限的同情,甚至暗示受壓迫的同胞,挺身對抗殖民不公不義的統治。
  小說的時代背景是十九世紀末期、二十世紀初期臺灣淪為日本近代殖民地時半封建半資本的社會,日本當局為使臺灣由封建形態轉變為資本主義化,自一八九七年後臺灣總督府便陸續推行「貨幣法」、「臺灣地籍規則」、「臺灣度量衡條例」等,將臺灣推入資本主義化,而殖民主義的民族問題及內部社會問題也日漸尖銳化。秦得參即是資本主義下層的勞動菜農,在面臨資本主義的「法」或殖民主義的「法」時,永遠只是弱勢而渺小的,被統治者置之罔顧,法之所以為法,不過是殖民者自欺欺人的騙局。本文為這段歷史做了最好的見證與詮釋。小說可分兩部分:
  第一部分從小說開頭到秦得參決定賣菜的前一段。這一部分主要是交代秦得參近三十年的生命史。或謂「入題太緩」,描寫不夠生動,不過這一部分的描寫卻也是全篇小說不可或缺的。這裡描寫了得參一家住在鎮南威麗村,父親是佃農,他出生時父親便過世了,田地為業主收回。母親不得已招贅了後父,但後父並不顧家,母親只好身兼父職,織草鞋、畜雞鴨、養豬。得參九歲時,母親便讓他幫人看牛,做長工,以貼補家計。十六歲時,母親要他辭去長工,準備租田耕作,但製糖會社加入競爭行列,因此地主沒讓他們承租。母親不忍他去會社,淪為會社的廉價勞工,因此要他留在家中,幫農家做散工。由於他力氣大,又勤快,母親又很節儉,家裡有了些積蓄。十八歲時,他娶了農家女為妻,多了幫手,一家生計穩定下來。可惜在他二十一歲時得子後,母親過世。翌年又得一女,妻子必須留家中照顧兒女。得參因加倍工作,終於累出病來,得了瘧疾,不能工作,家庭陷入愁雲慘霧中。
  第二部分描述得參決定賣菜後的情形,是全篇重點所在,在人物塑造、對話、動作與細節描繪上都非常鮮活,簡潔生動,充滿張力。這一部分寫得參眼看尾牙將至,決定賣青菜,積蓄新春食糧,於是妻子向娘家嫂子借得金花典當為資本,又向鄰人借得尚新的「稱仔」為工具。頭幾天收入不錯,他都花在辦年貨,及為子女買新衣。在除夕之前兩日,得參遇到巡警,這巡警偽稱要買菜,其實是要他贈送,得參老實,以為少算斤兩,便能討得巡警的歡心。不料巡警勃然大怒,把他借來的「稱仔」當場折斷,還記下姓名、住所;得參意外受辱,只得在家避禍一天。除夕清晨他又挑了擔子上鎮賣菜,巡警故意來找麻煩,因一句畜生惹惱了得參,與巡警起了爭執,巡警將他押進衙門,法官判他違犯度量衡規則罪,罰金三圓,得參不肯繳罰金,寧可坐監三天。後來秦妻繳了罰款,才得釋回。除夕夜,圍過爐,孩子們都睡了,他卻抱著最後的覺悟,毅然決然殺警再自殺。
綜合以上所述,閱讀時應留意以下幾點:
  一、本篇小說的情節發展是以主角秦得參的一生及最後幾天為時間線索。秦得參近三十年的生命,正好與已割台三十年的臺灣同長(本文寫於西元一九二五年歲末,距一八九五年臺灣割日,剛好三十年)。作者似乎以主角苦難的一生隱括整個臺灣自割日以來殖民地人民整體的悲慘命運。小說主角名為秦得參,臺灣人姓秦的很少,秦得參三字,以閩南方言讀之跟「真的慘」音讀相近,雙關了其一生的遭遇,孤苦、慘痛、可憐、凍餒、煩惱、嘆息、悲戚、冤枉、同歸於盡等等,這樣的人生,這樣的遭遇,真的是有夠悽慘。
  二、「稱仔」是「法」的象徵,在小說中有線可尋。當秦得參買得生菜想去鎮上販賣時,「他妻子為慮萬一,就把新的『稱仔』借來。」「因為巡警們,專在搜索小民的細故,來做他們的成績,犯罪的事件,發見得多,他們的高昇就快。所以無中生有的事故,含冤莫訴的人民,向來是不勝枚舉。什麼通行取締、道路規則、飲食物規則、行旅法規、度量衡規紀,舉凡日常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通在法的干涉、取締範圍中。」可見一般老百姓「感到這一官廳的專利品」的「稱仔」即代表「法」,他們並未感受到「法」是保障生活權益的,反而視之為「干涉」、「取締」,主要的緣故即在於執法的日警以之做為高昇的利器。這桿稱仔被巡警打斷擲棄,不僅說明了失去賴以謀生的工具,也象徵法律原本應有的公正客觀遭到毀壞,由於毀壞者代表立法的日本官方,因此凸顯了立法者自毀其法的荒謬。又由於立法的目的並不在保障人民的權益,而是鞏固執法者的不法統治,因此「稱仔」的毀壞無形中也就拆穿了執法者實際上是披法而違法、亂法。小說題目的稱仔,特別加上雙引號,其深意由此可見。傳統的稱仔竟然不符現代度量衡規則,菜販直樸的良心也抵不過巡警貪婪的嘴臉,美其名是現代化的法治,其實不過是統治者的強權,顯示出傳統的、民間的、臺灣民眾所追求的正直公平的價值,如同稱仔一般地遭到打斷擲棄。再者,稱仔也象徵人間的平等,但在日人自視高高在上,動輒罵秦得參是畜生的行徑中,也就全無平等可言,標準、平直的稱仔最後被打斷,也就像善良、正直的得參寧折而不屈。
  三、小說的高潮安排在一年的最後一天-除夕(也是主角一生中的最後一天),除夕本是一家團聚的日子,本應充滿喜樂歡悅的,但因日本巡警的壓迫凌辱,主角選擇了玉石俱焚,他的家庭也在這一天被摧毀了。小說以喜襯悲,更凸顯其「悲喜」的強烈對比。文末賴和寫到「元旦,參的家裡……只『銀紙』備辦在,別的什麼都沒有。」又說「同時,市上亦盛傳著,一個夜巡的警吏,被殺在道上。」以較含蓄內斂之筆,揭露強權不義的統治,必將引發受壓迫凌辱庶民的反抗。這裡省略了得參殺警並自殺的過程,僅描寫兩人同夜死亡。因在日本殖民強權統治下,為了避免無謂的牢獄之災,作者不得不採取迂迴方式來寫。同時這樣的結尾,一改前文的正面直接描寫,改為自側面聽秦得參家中傳出的慌亂,畫面上沒有主角實際的動作,卻由畫面外的聲音交代情節、渲染情緒。「看不到」,反而更具想像空間,增加了感染力。
  四、小說中另一重要政治因素是日本警察。在日軍剛剛進入臺灣,各級地方行政機構還沒建立以前,警察網就已經遍佈全島。警察權力極大,除一般警務外,對戶籍、保安、兵役、徵役、防火、防空、防疫、衛生、徵稅、派捐、經濟管制、強制收購土地等等,無所不管。甚至連人民日常生活中的冠婚祭葬、演戲娛樂,也加以干涉。臺灣民間對橫暴貪婪,無惡不作的日警,私下稱以「草地皇帝」。日本學者鹽見俊二認為日本在台的經濟政策,「必待警察的支持,始能推行。」他指出臺灣日警的特殊魄力,「固然,世界任何國家的殖民地,其警察力無不與其經濟政策的實施有關;但其關係之強烈與普遍,則世界任何殖民地都不如臺灣之甚。」而這個「世界上未嘗有的」、「強大的警察國家的體制」,一直維持到日本戰敗為止。甚至到了日據末期,為了日本侵略戰爭的需要,日本在台灣強徵三十萬左右的青年,「而這樣大量的勞力動員」必須依賴警察才能完成。從這些可以看出日警是如何徹底地執行著殖民政府的暴虐政策。
  五、一桿『稱仔』是篇以寫實手法表達的作品,作者對於秦得參生長過程的描寫極清楚,九歲、十六歲、十八歲、二十一歲如何等,都有詳細交代。對於看西醫花掉多少錢、金花典當多少錢、科罰多少錢、坐監幾天、小使幾歲等等,作者都不厭其煩記下來,既強調了其取材的真實性,也強調了日警橫暴苛虐臺灣人民的真實情況。小說結束後,作者有一段現身說法的獨白,這一段文字說明為其取材的現實性做了註腳,同時也說明了這類悲慘的事,不一定在台灣這未開發國家發生,在法國、凡是強權行使的土地上,總會發生。作者處理時極具技巧,小說自始至終未直接出現日本警察的字眼或明指時空背景是日本殖民統治,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日據臺灣的背景,這可讓日本殖民政府不致因此興師問罪,也可使其在被批判之餘認清人民的力量。
需說明的是,後記這一段文字陳述了作者的寫作動機、立場,對讀者閱讀有其影響。在發表時原是以低兩格的方式編排,與小說正文有區隔,教本將之置於最後一段,影響了小說結尾令人震撼的強度,也削減了作者獨白的震撼力,修訂本應考慮恢復其原貌。
  至於克拉格比小說的內容亦應有所理解,方能掌握法朗士一九○一年創作的這篇短篇小說如何影響賴和的<一桿『稱仔』>。克拉格比的法文原名為L'Affaire Crainquebille,目前可見的音譯有克蘭比爾、克蘭克比爾,義譯或作恐怖事件。故事大要是:克拉格比是個叫賣菜的小販,樸實苦幹,從早到晚在街上叫賣已經五十年了。十月二十日那天,他正在與一個鞋店老闆娘為一捆大蔥討價還價時,64號警察要他把菜攤推走。但他因等老闆娘付錢(十五個蘇),與警察發生爭執,引起交通混亂,警察以違警罪把他抓到看守所,同時指控他罵警察是「該死的母牛」,不管在場的醫生證人如何替他辯護,法庭經過繁瑣的審判與辯護後仍判他有罪,判處十五天拘役和五十法朗的罰款。出獄後的克拉格比依然上街賣菜,可是街坊知道他曾蹲過監獄,以為他是壞人,不再買他的菜,人們都裝做不認識他,連欠他的錢也不還。民眾奚落他、輿論摒棄他,導致他開始酗酒,與人吵架,精神完全崩潰了。最後他走投無路,天真地以為再進入牢房總比餓死街頭好,因此企圖想讓警察重新把他抓到監獄堨h,他故意去罵警察是「該死的母牛」,恰恰碰到一個好脾氣的警察,沒有捉住他。小說最後寫道:他垂頭喪氣,冒著雨向黑夜的深處走去。故事主要是揭露了司法制度的階級偏見和窮人得不到保護。賴和此篇同樣揭露當時司法的偏頗,庶民受迫凌辱的苦楚,這導致主角最後選擇付出生命以抗暴,見出其時代環境較諸克拉格比更惡劣。
  此外,小說中一桿『稱仔』有相當的重要性,其實一根金花亦佔了相當份量(參陳昭瑛之說),尤其是小說後半部多處提到贖取金花細節,及秦得參被誣指違犯度量衡規則因之被科罰的三塊錢相當於贖金花的錢,甚至秦得參一出獄念之在茲的便是金花是否已贖回?賴和藉此刻畫出農業時代善良質樸的人民,無須通過「法」的束縛,即在日用人倫之間充分體現出其守信的美德、淳樸的民風。通過對一根金花象徵意義的掌握,一桿稱仔的意義也就更能完整凸顯出來。

 

殖民主義批判:賴和小說的中心主題                 陳建忠

在賴和的作品當中,基本上在「反封建」與「反殖民」思想的呈現上與當時臺灣知識分子的關心是一致的,所以像在<棋盤邊>、<可憐她死了>、<蛇先生>等小說中,賴和對封建舊傳統中吸食鴉片、人身買賣、與迷信祕方等議題,以他的啟蒙思想進一步加以解析;而在<鬥鬧熱>、<一桿『稱仔』>、<不如意的過年>、<豐作>、<惹事>等小說中,賴和則把殖民主義入侵到臺灣後,挾新法律、新生活等「進步」的文化名目來進行殖民擴張的真面目予以揭穿。

比起魯迅,賴和雖也批判封建陋習,但賴和做為一名殖民地作家有更為迫切的任務,就是對殖民主義的批判。賴和以批判現實主義的精神,對日本殖民主義在臺灣的擴張、剝削提出批判,而「警察」做為帝國統治的忠實執行者,因為直接壓迫到臺灣群眾,所以常成為賴和的小說主角。

  賴和現實主義小說的批判表現,首先應該還是要注意到他小說裡的「議論」,賴和藉著「議論」直接提出他對現實問題思考,無論是透過作者或敘事者發聲,雖然在小說表意上較為顯露,也給人急於宣揚理念的印象,但似乎也已成為反殖民小說一種批判殖民現實較為直接的方式,這當然也是新文學初期小說無可避免的缺陷與必然。

  像<一桿『稱仔』>裡寫到警察對臺灣人的壓迫,事實上是「假法之名」深入到日常生活的細節,賴和讓「隱含作者」(implied author)發出一段著名的議論: 因為巡警們,專在搜索小民的細故,來做他們的成績,犯罪的事件,發見的多,他們的高昇就快。所以無中生有的事故,含冤莫訴的人們,向來是不勝枚舉。什麼通行取締、道路規則、飲食物規則、行旅法規、度量衡規紀,舉凡日常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通在法的干涉、取締範圍中。

在<一桿『稱仔』>(一九二六)中對「法」的(統治)階級性的批判是極為深刻的,而<一桿『稱仔』>可說已成為賴和最常被人談論的一篇小說,其中的人物塑造把農民與警察的形象與權力關係展露無疑。

 

 

. 綜合討論。(50分鐘,每組至少要發表二題,課後每組繳交一份書面作業)

(1). 〈一桿「稱仔」〉,「稱仔」二字為什麼要加引號? 「稱仔」象徵什麼?你還能聯想其他文學作品的「象徵性」文題嗎?

(2). 日據時代的作家,用什麼文學手法表現抗日?

(3). 〈一桿「稱仔」〉文中的日警,為什麼會在秦得參稱斤論兩時拂然變色而動怒呢?

(4). 如果你是秦得參,你會如何因運這個困局?試推想並填補文中秦得參弒警→自殺的空白情節

(5). 農民說:「第一憨,種甘蔗乎會社磅」,請說明日本殖民政府如何對農民進行經濟壓榨?

(6). 〈一桿「稱仔」〉中哪一部份可看出日本政府對台灣人的高壓統治和迫害?

(7). 魯迅是誰?賴和為何被稱為「台灣的魯迅」?

(8). 〈一桿「稱仔」〉的語言有何特色?鄉土色彩表現在那裡?

(9). 你讀完日據時代小說後的觀感是什麼?

(10). 試從仇日→抗日→媚日→哈日,比較今昔台灣人的日本情節。你有哈日或仇日情節嗎?

 

賴和的小說,基於反帝、反殖民的思潮,又飽嚐被殖民的心酸與艱辛,流露著強烈的反日精神。1926年發表的「一桿稱仔」,暴露了日本刑警的罪惡,也以農民秦得參的抗爭,展示了「官逼民反」的社會現實。請根據其作品回答下列問題:

一、「一桿稱仔」中,那一部分描寫了臺灣佃農在日本殖民經濟壓榨下,無田可耕,茍延殘喘的慘狀?

 

二、日本政府透過巡查、大人,進行對臺人的高壓統治和政治迫害。賴和對此深惡痛絕。「一桿稱仔」中,那一部分可看出這些為虎作倀者的橫暴酷虐?

 

三、那裡表現出主人翁的覺醒,和玉石俱焚的決心?賴和為何作這樣安排?

 

四、「稱仔」在小說裡有何象徵意義?

 

五、這篇小說的語言有何特色?鄉土色彩表現在那些地方?

 

六、小說裡的主要人物有那些?作者如何讓人物塑造與主旨契合無間?

 

七、請簡述這篇小說的結構。

 

八、「小說比歷史更真實。」綜合賴和幾篇著作,請描述日據時代臺灣的社會現象。

 

九、賴和為何贏得「臺灣新文學之父」的美譽?此處「新文學」的定義是什麼?

 

十、何謂「人道主義」?請舉例說明賴和「人道主義精神」的事蹟。

 

十一、「魯迅」是誰?賴和為何被尊稱為「臺灣的魯迅」?

 

研讀完賴和的作品和生平後,請寫一篇「給賴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