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

我們一般談到《楚辭》,都會先想到屈原,實際上除了屈原之外,《楚辭》中還有一些以楚地為主的歌謠和漢人的作品在內。《楚辭》中的作品特色,是含蘊了楚地的語言、樂歌、宗教以及地域色彩創作而成的。因為這些特色,所以後來的研究者,往往就將《楚辭》作為中國先秦兩漢時期南方文學的代表。

屈原名平,字原,戰國時楚人,和楚王同姓,是楚國的貴族。約生於楚宣王三十年(公元前304),卒於楚頃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他天才橫溢,學識廣博。二十多歲便做了楚懷王的左徒(諫官),很得懷王信任,因此引起同僚的妒忌,他具有遠大的政治理想,主張修明法度,選任賢能,聯齊制秦,實現富國強兵。但是,上官大夫靳尚及令伊(丞相)子蘭等,不斷在懷王前中傷他,詆毀他,使懷王對他疏遠起來。後來,他再被起用,奉命到齊國辦過外交,又被任命為三閭大夫(掌楚國昭、屈、景三姓貴族),但由於靳尚等一再進讒,結果他還是被放逐到漢北。懷王死後,頃襄王繼位。屈原又因與奸佞不相容,進一步遭到迫害,由漢北被遷逐到江南去。他看到楚國朝政一天比一天壞,危機一天比一天深,忠憤憂鬱,無可作為,只好把一腔熱情,寄託於詩歌創作,發憤作《離騷》傾訴眷念袓國和人民之情,最後,他見國家陷入絕境,感到痛不欲生,便抱著大石,自沉汨羅江而死。那時,他的年紀大約六十一歲。

 

 

 

屈原在政治上雖然失敗,但在文學上,他卻是我國浪漫詩歌的奠基人。他以豐富的想像力,將大量神話傳說,陶鑄成為各種神奇優美的形象,和黑暗的現實相對照。他發展了《詩經》中的比興手法,賦予草木鳥獸、風雲雷電、日月星辰等以生命,透過它們的活動,來表達他的情感和思想。他吸收了楚國民歌的特點,加以革新提煉,創造出句子長短不一,變化靈活的「楚辭體」。這種新詩歌形式,比《詩經》以四言為主的形式,向前推進了一大步,更便於反映複雜的生活,抒寫澎湃的情感。他的詩篇有其獨特的風格,除了用字精巧,音律和諧外,尤其善於運用各種美麗的象徵和比喻的手法,使抽象的思想和感情,顯得形象化﹔楚國山川花草和方言俗語的頻頻出現,使作品染上濃厚的地方色彩,而顯得瑰麗新奇。他的代表作《離騷》,用豐富奇特的想像,華美絢爛的語言,嚴密完整的結構,表現了他追求祟高理想的堅決意志、熱愛國家人民的深摯之情、誓死不與惡勢力同流合污的高潔人格。這是我國古代最雄偉的詩篇,是千秋傳誦的傑作。

 

屈原的作品數量頗多,有《離騷》、《九歌》、《天問》、《九章》、《遠遊》、《漁夫》和《卜居》等,為當時南方文學代表。西漢時,劉向輯集屈原、宋玉、及漢代淮南小山、東方朔、王褒和自己本人的辭賦共十六篇。後王逸增入己作《九思》,成十七篇,並為全書作注,成《楚辭章句》。全書以屈原作品為主,其餘各篇也都是承襲屈賦的形式。因這些篇章運用楚地的文學樣式、方言聲韻和風土物產等,具有濃厚的地方色彩,故名《楚辭》。後世就稱此種文體為「楚辭體」,又名「騷體」。

 

 

 

屈原的作品,從內容和發展上看,可分兩期。第一期是他被放逐以前的作品,有《橘頌》和《九歌》。第二期是放逐以後的作品,有《抽思》、《思美人》、《招魂》、《離騷》、《天問》、《哀郢》、《涉江》和《懷沙》等。

 

《橘頌》--以歲寒不凋的堅貞品質,來比擬自己秉承天賦美好的本質,堅守清高的立場,而不會隨波逐流。

 

《九歌》--是一套祭祀神鬼的舞曲。它的原始材料,大部份是楚國民間的祭神歌曲,是南方各地流行的巫歌,再編成歌、樂、舞合一的祭祀鬼神的舞曲,極富浪漫色彩,是中國歌舞的雛形。內容包括《東皇太一》(尊貴的天神)、《雲中君》(雲神)、《湘君》和《湘夫人》(愛神)、《大司命》和《少司命》(命神)、《東君》(日神)、《河伯》(河神)、《山鬼》(山妖)、《國殤》(哀悼戰士英勇陣亡的詩篇)、《禮魂》(歌劇的尾聲)

 

《抽思》--寫放逐異域,孤苦零仃的情懷。屈原一面追念?北上的君王,一面又懷戀?南方的故都。因為心中積壓?國家鄉愁,和種種痛苦的感情,所以產生一股難以排遣的哀怨。

 

《思美人》--亦為思念懷王之作。作《抽思》時懷王未死,故有「惸獨不群,無媒在側」之歎﹔到了《思美人》,懷王可能已死,故有「媒絕路阻」之語。想抒發哀情,只好寄言於浮雲,致辭於歸鳥了。

 

《離騷》--是屈原在流放中的代表作品也是他一生中最偉大的詩篇。全篇三百七十三行,共二千四百九十個字,為中國古代最雄偉的長詩,也是中國古代詩歌中一首極其光輝燦爛的抒情詩。在《離騷》堙A屈原將他的思想、感情、想像、人格融合為一,通過綺麗絢爛的文采和高度的藝術手法,傾吐自己的歷史、遠大的政治理想,表達對於昏庸王室和腐敗貴族的憤恨,也表達了不與權貴妥協的意志,流露愛國家愛人民的深厚感情。在這一篇詩裡,使我們體會到一個苦悶的靈魂,因追求真理、追求光明失敗而興起無窮的悲痛。《離騷》具有浪漫主義色彩,尤其是後半篇表現得更加濃烈。它採用了一些「比興」手法,以生動的比喻,營造出一種幽遠的意境。如用「江蘺」、「辟芷」、「秋蘭」、「芰荷」、「芙蓉」等生長在水國深岩的幽花香草來打比方,把人們的心情引到奇麗的幻想世界。詩人還大量利用神話傳說、歷史人物、日月風雲、山川流沙等,構成一幅異常雄奇壯麗的圖畫。《離騷》文采絢爛,結構宏偉,形式多變,把敘事、抒懷和幻想交織在一起,對後世文學的藝術技巧啟發甚多。

 

《天問》--本篇無論內容形式與情調,都與屈原其他的作品不同。屈原放逐以後,憂鬱彷徨,精神上起了劇烈的動搖,舊信仰完全崩潰,對於自然界現象,古代的歷史政績,宗教信仰,以及自己的人生觀,都起了懷疑,因而發出種種問題。正是司馬遷所說的苦極呼天,人窮反本的意思。在篇中,屈原提出了百多個關於自然現象、神話傳說和古代史事的問題。在古史和神話學的研究上極有價值。

 

《招魂》--「招魂」本是楚國民間風俗,楚懷王受秦王所騙,為秦虜三年,客死異域,後來雖然歸葬楚國,屈原恐其魂魄流落國外,因而有《招魂》之作。篇中「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一類的句子,對漢賦影響極大。

 

《哀郢》--本篇作於秦將白起破郢,楚王遷陳之年,敘述他春天離開郢都,經過夏首洞庭而至夏浦。路程日遠,悲痛日深。篇中有百姓震愆,人民離散,大夏為丘,東門荒蕪的話,確實有國破家亡之痛。篇中強烈地表示出他甘願死於故鄉,和傷悼鄉土故國的深厚情感。因此在《哀郢》中所表現的感情,最為憂鬱,最為哀苦。

 

《涉江》--本篇對屈原被逐後由湖北入湖南的旅途生活有極真實的描寫,屈原的流浪曲。從篇中的文字,可以看到一個苦難的詩人,在旅途中流浪無定的影子。

 

《懷沙》--本篇是敘述屈原從西南的漵浦到東北的汨躍羅的作品,是屈原絕命前不久之作。表現情感極為沉痛。

 

 

 

楚辭對後世的影響

 

《楚辭》對《詩經》而言,可說是新體詩歌。《詩經》的句子,大體上以四言為正格,《楚辭》的句子,則變化多端,長短不一,並且運用了楚國的方言白話,與南方歌謠中的韻律,自成格調。《楚辭》是戰國時代南方新興的詩體,它的出現,使南方文學能與北方的《詩經》在中國文學史上分庭抗禮。屈原首先以奔放的熱情和神怪的幻想,注入詩歌之中,開創了浪漫詩風。這和《詩經》的現實詩風,是很不相同的。宋玉、景差之徒,繼起仿傚屈辭,一時蔚成風氣。他們的作品,充滿了唯美的色彩,浪漫的情調。隨著時代的發展,《楚辭》優美的辭藻,加上荀子賦篇的形體以及縱橫家鋪張的手法,逐漸形成了漢賦﹔它那長短錯綜的句子,對五、七言詩的產生,也起了一定的作用。《楚辭》中的《九歌》,配合祭祀時的樂舞而唱出來,是後世戲曲的萌芽。此外,《離騷》所表現的愛國愛民的思想、不屈不撓的鬥爭精神,也塑造了屈原的偉大形象,使他成為後世熱愛景仰的典型人物。

                                                                                                                                              

(引自空中大學中國文學專題網站簡恩定教授大作及網路資料)

 

上古至戰國的文學
(上古----西元前221年)


《屈原的生平及其作品》


  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約前340—277),名平,是楚國一個沒落的貴族。“博聞強記”,熟悉政治情況,善於外交辭令。?楚懷王左徒,對內同楚王商議國事,發佈命令;對外接待賓客,應對諸侯。懷王起初很信任他。但那時楚國內外都有尖銳的鬥爭:在內政上保守派與改革派的鬥爭,也表現?外交上親秦與親齊兩派的鬥爭。前者以懷王稚子子蘭等楚國的貴族集團?代表,後者以屈原?代表。懷王使屈原造?憲令,正在起草之際,上官大夫?了探聽憲令內容,就想奪過去看,屈原不與,上官大夫反誣衊屈原泄漏機密,恃才矜功。懷王不察,遂疏屈原。秦惠王見有隙可乘,就派張儀至楚,進行陰謀詭計。張儀許懷王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絕齊交。懷王既絕齊,又不得地,大怒,發兵攻秦,先後皆大敗,喪師失地。齊既不來救,韓魏複出兵攻楚,懷王不得已,乃使屈原使齊,恢復邦交。局勢暫時穩定下來。詩人洞察形勢,認?非聯齊不能抗秦。在政治上與腐朽的舊貴族集團相對立,堅決同他們作鬥爭。而懷王昏庸懦怯,?群小所包圍,終於走親秦道路,放逐了屈原。這時楚國內政腐敗,外交失策,又連年?秦所戰敗,懷王遂再度受欺,入秦而不返。頃襄王繼立,以弟子蘭?令尹,對秦完全採取妥協投降政策。詩人痛恨子蘭勸懷王入秦,子蘭複譖毀屈原,襄王怒而遷之於江南。詩人在長期流放中憂心國事,沒有一刻忘了回去。他寫下了許多不朽的詩篇,抒發憂憤的感情,並揭露、指斥群小違法亂紀、壅君誤國之罪,乃自投汨羅江而死。

  詩人有高貴的品質和幹練的才能。他生活在社會變革、階級鬥爭複雜激烈的時代,抱有進步的政治理想,十分自負地想?楚王做一個政治上的帶路人。他的政治理想是要使祖國獨立富強,以至統一長期分裂的中國,達到所謂唐虞三代之治。其具體主張不外舉賢授能和修明法度。詩人在他的詩篇中都曾一再鄭重地表明,而且稱之?“美政”。但這些並不是空話,詩人曾按照自己的理想去做,在任左徒時實踐了自己的主張。比如《離騷》說:“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冀枝葉之峻茂兮,願俟時乎吾將刈。”可見屈原?了治理國事,確實培養了一批人材,希望將來有用。當他奉命草擬憲令,而反對派的舊貴族就千方百計來破壞它。只這兩件事就足以說明詩人所謂“美政”的基本內容和它的中心思想。而這種思想的本質是反對貴族的傳統特權,符合歷史發展的趨勢的,所以在國內必然會引起鬥爭。

  詩人一生為了祖國,為了實現政治理想,不惜奔走先後,企圖“及前王之踵武”。當他看見“黨人”把祖國引上“幽昧”、“險隘”的道路,就大聲疾呼地說:“豈餘身之殫殃兮?恐皇輿之敗績。”當他一再受到群小的排擠和迫害時,就奮不顧身地同他們鬥爭到底,九死不悔。詩人一生的歷史就是同舊貴族腐朽勢力作鬥爭的歷史。他的悲憤的歌唱,一字一句都傾瀉了深沈的愛國的思想感情,成?千古傳誦的傑作。

  屈原的作品,據《漢書·藝文志》是二十五篇,這可能是劉向校定的篇數。它的具體篇目,據王逸《楚辭章句》?《離騷》、《九歌》(十一篇)、《天問》、《九章》(九篇)、《遠遊》、《卜居》、《漁父》二十五篇。《大招》的作者,王逸疑不能明。《招魂》一篇司馬遷認?屈原所作,而王逸卻定?宋玉。可見屈原的作品漢代人的看法已不一致。至於後人?了加入《招魂》、《大招》等篇,而把《九歌》任意刪並,以求合於二十五篇之數,那是極不妥當的。

  關於屈原作品中的真?問題,後人紛紛討論,各執一說。現在看來,《大招》一篇顯然是模仿《招魂》寫的,而詞采遠遠不及,可以肯定不是屈原所作。《漁父》一篇司馬遷在屈原傳中本是作?一個有關屈原的故事來?述,並不把它看作屈原的作品。所以王逸說:“楚人思念屈原,因敘其辭以相傳焉。”這個推測是有道理的。因此《漁父》不應算在屈原作品二十五篇之內也是可以肯定的。至於《遠遊》、《卜居》以及《九章》中的《惜往日》、《悲回風》等篇,也有人認?後人所依託,但缺乏充分根據。由於年代久遠,後人對於作品的理解不同,看法不同,?說分歧是不足怪的。

《離騷》(注:《離騷》篇名的意義,司馬遷引淮南王說:“離騷者,猶離憂也。”班固解?遭憂,王逸解?別愁,二說雖不同,但都可以講通。)是屈原的代表作品,我國古典文學中最長的抒情詩,也是一篇光耀千古的浪漫主義傑作。

  詩人寫作《離騷》時已經度過了大半生。他?了實現政治理想,不斷遭到腐朽的貴族集團的排擠和打擊,這時已經再被放逐,到了救國無路的地步;而楚國也由一個頗有希望的國家,被弄到了瀕臨危亡的絕境。詩人瞻前顧後,感慨萬分,他把堅持奮鬥而不能實現愛國理想的沈痛感情,熔成了這篇激動人心的詩歌。

  《離騷》對詩人的理想有清楚的完整的表現。在七雄紛爭、各國存亡處於緊要關頭的戰國時代,詩人的理想就是把祖國推上富強的道路,甚至由它來統一中國。他列舉歷史上興國的聖君和亂亡的昏君,希望楚王以“遵道得路”的堯舜?榜樣,以“捷徑窘步”的桀紂?戒鑒,把楚國建設成?強大的國家。不僅如此。處於當時奴隸社會向封建社會轉化的大變革時期,詩人?了真正達到這一目的,還突破了貴族階級的局限,反映了新興階級的政治要求,提出了革新政治的主張:“舉賢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所謂“舉賢而授能”,即不分貴賤選用賢能來治理國家;所謂“循繩墨而不頗”,即修明法度,嚴格按法度辦事。這是與維護貴族特權的世襲制度和“背法度而心治”的原則針鋒相對的。可以說,祖國的富強是詩人理想的目標,進行政治革新則是達到這一目標的手段。他的愛國主義精神是與追求進步政治的精神緊緊結合在一起的。這既說明了詩人思想的進步性,也說明了他的愛國理想的深刻性與人民性。

  《離騷》的基本內容就是表現詩人對實現這一崇高理想的熱烈追求和不懈的鬥爭。全詩可分?前後兩部分。從篇首到“豈餘心之可懲”?前一部分;從“女須之嬋緩兮”到篇末?後一部分。前一部分是詩人對已往歷史的回溯。他?述了家世出身、生辰名字,以及輔助楚王進行政治改革的鬥爭。詩人從早年起就汲汲自修,鍛煉品質和才能,並決心把這一切獻給祖國的富強事業。他對楚王說:“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也?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導夫先路!”但是詩人這一熱愛祖國和人民的願望,卻因?觸犯了貴族集團的利益,招來了重重的迫害和打擊。貴族群小向他圍攻,極盡誣衊誹謗之能事;楚王聽信讒言,不僅不信任他,反而放逐了他;他?實現理想而苦心培植的人才也變質了。當詩人回顧到這些,想到自己的理想遭到破壞,祖國的命運岌岌可危,便抑止不住滿腔憤怒的感情,向腐朽反動勢力進行了猛烈的抨擊。他痛斥貴族群小“競進以貪婪”,“興心而嫉妒”,“面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指出他們蠅營狗苟,把祖國引向危亡的絕境:“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他怨恨楚王的昏庸,不辨忠邪:“荃不察餘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齊怒。”他還大膽地指責楚王反復無常:“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餘既不難夫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對人才的變質,詩人也表示了深深的惋歎:“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芳之蕪穢!”但是詩人並沒有被這種沈重的感情壓倒,也決不向反動勢力屈服,他寧肯承擔迫害,也不變志從俗:“寧溘死以流亡兮,餘不忍?此態也!”他深信自己的正確,要永遠堅持自己的道路,忠於理想:“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

  《離騷》後一部分是描寫詩人對未來道路的探索:“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詩人被腐朽的貴族集團排斥在現實的政治生活之外,他苦悶旁徨地面對著未來,究竟選擇什?樣的道路呢?首先,女須勸他不要“博謇好修”,應該明哲保身。但詩人通過向重華陳辭,分析了往古興亡的歷史,證明了自己態度的正確,否定了這種消極逃避的道路。於是,追求實現理想的強烈願望,使他升騰到了天上。他去叩帝閽,閽者卻閉門不理;他又下求佚女以通天帝,也終無所遇。這天上實際是人間的象徵,說明再度爭取楚王的信任也是不可能的。接著詩人去找靈氛占卜,巫鹹降神,請他們指示出路。靈氛勸他去國遠遊,另尋施展抱負的處所,巫鹹則勸他暫留楚國,等待時機。詩人感到時不待人,留在黑暗的楚國也不會有什?希望,於是決心出走。但是這一行動又與他的愛國感情?生了尖銳的矛盾,正當他升騰遠逝的時候,卻看見了祖國的大地:“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仆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他終於留下來了。詩人通過這一系列虛構的境界,否定了與他愛國感情和實現理想的願望背道而馳的各種道路,最後決心一死以殉自己的理想:“既莫足與?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這是詩人當時所可能選擇的一條道路,以死來堅持理想、反抗黑暗的政治現實的道路。
  《離騷》通過詩人一生不懈的鬥爭和身殉理想的堅貞行動,表現了詩人?崇高理想而獻身祖國的戰鬥精神;表現了與祖國同休戚、共存亡的深摯的愛國主義感情;也表現了他的熱愛進步、憎惡黑暗的光輝峻潔的人格。同時通過詩人戰鬥的歷程和悲劇的結局,反映了楚國政治舞臺上進步與反動兩種勢力的尖銳鬥爭,暴露了楚國政治的黑暗腐朽和反動勢力的囂張跋扈。它雖是一首抒情詩,卻反映了豐富的社會現實內容;它雖是一首浪漫主義作品,卻具有深刻的現實性。不愧?我國文學史上偉大的詩篇。

  《離騷》在藝術上也有極高的造詣和獨特的風格。

  《離騷》是一篇具有深刻現實性的積極浪漫主義作品。它發展了我國古代人民口頭創作——神話的浪漫主義,成?我國文學浪漫主義的直接源頭。《離騷》塑造了一個純潔高大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由於理想的崇高,人格的峻潔,感情的強烈,這個形象就遠遠地超出于流俗和現實之上。《離騷》又自始至終貫串著詩人以理想改造現實的頑強鬥爭精神,當殘酷的現實終於使理想破滅時,他更表示了以身殉理想的堅決意志。這些都表現了《離騷》這首長詩的浪漫主義的精神實質。同時,《離騷》又大量地採用了浪漫主義的表現手法。這突出地表現在詩人馳騁想象,糅合神話傳說、歷史人物和自然現象編織幻想的境界。如關於神遊一段的描寫,詩人朝發蒼梧,夕至縣圃,他以望舒、飛廉、鸞皇、鳳鳥、飄風、雲霓?侍從儀仗,上叩天閽,下求佚女,想象豐富奇特,境界仿佛迷離,場面宏偉壯麗,有力地表現了詩人追求理想的精神。此外,詩人也常常用誇張的手法突出事物的特徵。如關於詩人品格的描寫:“熙木根以結苣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麗麗。”“高餘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惟昭質其猶未虧。”詩人以花草冠佩象徵品德,已富有優美的想象,而這種集中的誇張的描寫,就把詩人的品格刻劃得異常的崇高,具有了浪漫主義的特質。

  《離騷》的另一藝術特色是比興手法的廣泛運用。它“依詩取興,引類比喻”,繼承了《詩經》的比興傳統,而又進一步發展了它。《詩經》的比興大都比較單純,用以起興和比喻的事物還是獨立存在的客體;《離騷》的比興卻與所表現的內容合而?一,具有象徵的性質。如上述以香草象徵詩人的高潔便是。其次,《詩經》中的比興往往只是一首詩中的片斷,《離騷》則在長篇巨制中以系統的一個接一個的比興表現了它的內容。如詩人自比?女子,由此出發,他以男女關係比君臣關係;以?女妒美比群小嫉賢;以求媒比求通楚王的人;以婚約比君臣遇合。其他方面亦多用比喻,如以駕車馬比治理國家,以規矩繩墨比國家法度等。比興手法的運用,使全詩顯得生動形象,豐富多采。

  抒情詩一般篇幅短小,沒有故事情節。《離騷》不只篇幅宏偉,而且由於前一部分是在詩人大半生歷史發展的廣闊背景上展開抒情,後一部分又編造了女須勸告、陳辭重華、靈氛占卜、巫鹹降神、神遊天上等一系列幻境,便使它具有了故事情節的成分。這種內容和結構上的特點,就是波瀾起伏,百轉千回,看看似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轉眼卻又出現一個新的境界。這樣就把詩人長期的鬥爭經歷和複雜的思想感情表現得淋漓盡致。

  《離騷》的形式來自民間,但在詩人手中有了很大發展。他一面採用民歌的形式,一面又汲取了散文的筆法,把詩句加長,構成巨篇,既有利於包納豐富的內容,又有力地表現了奔騰澎湃的感情。《離騷》基本上是四句?一章,字數不等,亦多偶句,形成了錯落中見整齊,整齊中又富有變化的特點。《離騷》的語言十分精煉,並大量地吸收了楚國的方言,虛字也運用得十分靈活,又常以狀詞冠於句首,造句也頗有特點。此外,《離騷》除了詩人內心獨白外,還設?主客問答,又有大段的鋪張描寫,繪聲繪色,對後來辭賦有很大影響。所有這些也都表現了《離騷》的藝術特點與成就。

 

《屈原的其他作品》


  深刻的思想內容,純熟的藝術技巧在屈原的其他作品中也有充分的表現。

  《九章》是包括九篇詩歌的總題,主要是屈原兩次放逐中的經歷、處境和苦悶悲憤心情的反映,表現了詩人對祖國的無限熱愛和對群小的無比痛恨。但這個總題名不是詩人所自定,而是後人輯錄時所加。朱熹所謂“後人輯之,得其九章,合?一卷,非必出於一時之言”,從《九章》各篇內容來看,這種說法是符合事實的。《九章》各篇的創作年代,大概以《惜誦》?最早,它是作者被讒見疏以後所作。《抽思》是懷王時作者流放漢北所作,故詩中有“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之句。其餘七篇都是作者在頃襄王時被放於江南所作。其中《哀郢》?頃襄王二十一年,郢都被秦攻破後作,詩人久放的痛苦和對祖國危亡的憂慮,在這首詩中得到異常深刻的反映。《涉江》中的地名和時令緊承《哀郢》而來,是詩人溯江北上,入於湖湘以後所作。《橘頌》中有“生南國兮”一語,疑亦是詩人在江南途中所作,表面上詠物,實際是詩人的自贊。《懷沙》、《惜往日》都是屈原自沈以前不久作的,後者是屈原的絕筆,是他最後一首述志詩。此外《思美人》、《悲回風》二篇作於何時不能確定,所可知者,前者大概是再放初春所作,後者則作於再放的某年秋間。

  《九章》與《離騷》一樣,是詩人在同腐朽的貴族集團進行激烈的鬥爭中?生的。因此,它也同《離騷》一樣,深刻地表現了詩人強烈的愛國感情。在《抽思》中詩人寫道: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與列星。願徑逝而未得兮,魂識路之營營。

  詩人獨處“異域”的孤寂苦悶的心情和對郢都的懷念,是表現得如此深摯動人,我們似乎看到了詩人夏夜不寐,輾轉反側,魂夢縈繞故都的痛苦表情。詩人熱愛祖國的心情越到晚年就越強烈,當郢都被敵人攻破時,詩人在《哀郢》中回憶當年被迫離郢的情景,如雲“出國門而軫懷”,“望長楸而太息”,“顧龍門而不見”,“背夏浦而西思”,最後則“登大墳以遠望,聊以舒吾憂心”,真是一步一回首,一步一傷神。他在九年不復的放逐中,面對著殘破的祖國河山,內心的痛苦是無可名狀的。但詩人仍堅持返回故國的願望,所以在《哀郢》的“亂辭”中寫道:

  曼餘目以流觀兮,冀一反之何時!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詩人時刻都沒有忘懷祖國,也時刻沒有忘懷人民,特別是在長期的流放中,實際是生活在人民中間的,在郢都破滅後,詩人事實上成?難民群中的一個。因此,他就更加深切地瞭解人民流離失所的苦難。詩人這種同情人民、拯救人民的心也就成?他熱愛祖國,不肯遠離“故鄉”的動力。

  詩人在《涉江》中還具體描寫了流放中的艱苦生活,但詩人並沒有灰心退縮,反而更加頑強,更加堅毅不屈。他鄭重宣言:“苟餘心之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由於艱苦生活的磨煉,使他進一步地認識了“黨人”的腐朽醜惡的本質,因而對他們的鞭撻更加有力,對當時黑暗現實的揭露更加深刻:

  玄文處幽兮,蒙瞍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無明。變白以?黑兮,倒上以?下。鳳皇在奴兮,雞鶩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黨人之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

  ——《懷沙》

  《九章》的強烈的政治性,強烈的抒情意味與《離騷》基本一致。詩人眼看著祖國的命運就要被“黨人”斷送,他的心情就越發不能平靜。所以表現在《九章》中的感情有時比《離騷》還更激烈。但《九章》中幻想誇張的手法較少,主要是使用直接傾瀉和反復吟詠的方法來表現其奔放的激情,因之它比《離騷》具有更強的現實性。如《哀郢》、《涉江》、《懷沙》等篇都是紀實之辭,作者放逐生活歷歷可見。《九章》的語言十分華美,富於表現力,很好地表達了詩人的強烈感情。形式上《九章》散而不亂,跌宕有致,語氣隨著詩人感情的起伏而變化,深深地吸引著讀者。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和濃厚的抒情成分完美地結合,是《九章》的主要特色。

  《天問》是我國文學史上一篇奇文。它是對自然、社會的現象和事物所發生的疑問,從中可見詩人思想的博大和探索真理的精神。作者在篇中所提出的一百七十多個關於天地萬物、古往今來的問題中,保存了不少的神話傳說和古史材料。《天問》基本上是四言詩,通篇全用詰問語氣,然參差錯落,靈活變化,並不覺得單調。

  《天問》的創作年代,據篇末“薄暮雷電,歸何憂”、“伏匿穴處,授何雲”及“悟過改更,我又何言”幾句看來,王逸認?是詩人放逐後所作是正確的。又《天問》後半篇多引歷史故實以?鑒戒,與《離騷》陳詞重華的用意相同,估計它們的寫作時間相去不會太遠。

  《招魂》也是一篇奇文,是屈原放于江南時根據民間招魂詞的寫法而創作的。現在應該根據《史記》屈原傳贊來糾正王逸以來認?宋玉所作的錯誤看法。全文以中間巫陽招魂詞?主體,前有敘文,後有亂辭。招魂辭最突出的特點是每隔一句用一個“些”字做語尾。“些”和“兮”都是楚國的方言,而用“些”字又是楚國巫覡楚咒語的舊習。詩人正是把民間流行的習慣語言引入自己的創作中。關於本篇的主旨,除舊說宋玉招屈原外,還有屈原招懷王和他自己招自己兩說。我們基本上同意後一說。招魂本是楚國當時的巫風。而從謝靈運《山居賦》的“招驚魂於殆化,收危形於將闌”和杜甫《彭衙行》的“暖湯濯我足,剪紙招我魂”等語句中,還可以看到這種招生魂的遺風。
  屈原放逐江南後,思想中充滿著矛盾和鬥爭,根本原因就是《離騷》提出的是否離開祖國的問題,這就造成他“愁懣山澤,魂魄放逸”的精神狀態。詩人採用民間招魂的形式,極力描寫四方上下的險惡和故鄉居室、飲食、音樂之美,不僅賴以堅定自己不肯離開祖國的意志,寄託他對故鄉的熱愛,甚至流露了重返故都再得進用的願望。這與《離騷》的上下求索、眷戀故鄉的思想感情是一致的。鋪張那些物質享受,雖然不一定屬於詩人自己,卻是他曾與楚王“圖議國事”,經常出入遊宴的處所,耳聞目見的事物。這正是詩人的苦心孤詣之所在,不是什?俳諧之文。有人認?《招魂》是以文滑稽,那是輕看了這篇作品的。《招魂》在藝術上的特色是鋪?豐富,想象奇特,富於浪漫主義色彩。它的鋪寫方法對後來漢賦的創作有直接影響。

  《九歌》本來是古代樂歌,《離騷》、《天問》都曾提到它。據傳說它是夏?從天上偷來的。《楚辭》中的《九歌》是屈原在民間祀神的樂歌的基礎上,?朝廷舉行大規模祀典所創作的祭歌,並取古代樂歌?名。
  《九歌》共十一篇,最後一篇《禮魂》是送神之曲,?各篇所通用,其餘每篇各主祀一神。?了獲得神的福佑,《九歌》中有的寫祭祀中歌舞娛神的熱鬧場面,有的寫人們對神的熱烈禮贊,如《東皇太一》、《雲中君》、《東君》就是。它們莊嚴富麗的情調,與《詩經》的頌詩相近,但比頌詩生動活潑而有情致。《九歌》又有神與神、人與神相愛的描寫,這是原始宗教“人神雜糅”的一種遺留,如《湘君》、《湘夫人》、《山鬼》三篇就是十分優秀的戀歌。《湘君》是湘夫人的獨唱,《湘夫人》是湘君的獨唱,都是表現他們互相追求終於不遇的複雜變化的心情;《山鬼》寫神女去同愛人相會,但愛人卻沒有來。詩中極寫女主人公相思、怨恨、懷疑、憂傷的情緒。《大司命》、《少司命》和《河伯》或寫願結相知、頃刻別離的悲愁,或寫同遊九河、日暮忘歸的快樂,都是很好的抒情詩。

  此外,《國殤》是一首追悼愛國犧牲的將士的挽歌,充滿愛國主義精神。全詩概括而又生動地描寫了戰鬥的經過,刻劃出衛國壯士勇武不屈、視死如歸的英雄形象,並加以熱烈的禮贊。《國殤》風格剛健悲壯,語言樸素,色彩單純,聲調激越,與內容和諧一致,是《九歌》中風格突出的一首。

  《九歌》充滿浪漫氣息,想象優美而豐富,和民歌有血緣關係。《九歌》中的多數詩篇大抵韻味雋永,語言精美,善於把周圍景物、環境氣氛、人物容貌動作的描繪和內心感情的抒寫十分完美地統一起來,有一些片段長期?後人所傳誦。例如: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餘。弱弱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湘夫人》

  這婺痐H用樸素自然的語言,以清秋的景色構成了一個美妙而略帶輕愁的意境。這樣一開始就有力地襯托了湘君久候夫人不來所勾起的悵惘。他如《山鬼》以深山中特有的景物描摹女主人公的美麗和她的深摯的感情,《少司命》寫神靈往來倏忽所引起的悲歡離合的情緒,也都具有深切感人的力量。

《屈原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和影響》


  屈原是我國文學史上第一個偉大的愛國詩人,他開始了詩人從集體歌唱到個人獨立創作的新時代。屈原以他愛祖國、愛人民的高貴品格,以他創作的光輝燦爛的詩篇,對中國人民的精神面貌,對我國文學優秀傳統的形成都?生了極大的影響,在我國文學的發展上有著崇高的地位。

  屈原首先是作為一個愛國者、愛國的詩人為後世所景仰的。千百年來,人民沒有忘記他。在“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決心中,我們看到了詩人精神的再現;千百年來 ,在人民反抗強暴、維護正義、維護祖國尊嚴的鬥爭中,我們也看到了詩人精神的再現。詩人的人格和詩人用心血寫成的愛國詩篇,更滋育了後世的進步文人作家。許多進步文人作家,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屈原愛國思想的影響,並且從他堅持理想、九死不悔的精神中汲取了力量。漢初,遭遇與屈原相似的賈誼,他寫過一篇《吊屈原賦》,表示了對屈原的崇敬,並寄託了自己的感慨。司馬遷也是真正理解屈原的人,他不僅在《史記》中?屈原立傳,極力表揚了屈原,並且以“屈原放逐,乃賦《離騷》”的精神來鞭策自己,以完成《史記》的寫作。另外還有不少人離讒憂國,以“悼騷”、“感騷”?題來作賦著文,在不同程度上體現了屈原的精神。兩漢以後,屈原精神在許多作家身上得到進一步發揚,李白、杜甫都景慕屈原之為人。李白作?封建社會的浪子和詩人,他“一生傲岸”,不向權貴折腰,卻深深敬佩屈原。他說:“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他肯定了屈原的不朽。杜甫憂國愛民的思想是屈原精神真正的繼承者。他的詩歌也是努力向屈原學習的,所以他說:“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在我國古代,還有不少詩人在民族危亡年代寫下了激昂慷慨的愛國詩篇,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屈原精神的影響。

  屈原對文學創作的影響同樣是巨大的。從形式來看,他打破了四言詩的格調,吸收民間形式,特別是楚聲形式,創造了一種句法參差靈活的新體裁,是詩歌形體的一次解放。楚辭作?一種新興的體裁,在屈原手中它很好地起了文學的戰鬥作用,但作?楚辭的直接影響,卻是在漢初特定的土壤上?生的鋪張揚厲的大賦,它是?統治階級服務的工具,是走到了楚辭的反面。在文學創作上,屈原還發展了《詩經》的比興手法,把《詩經》原來的比興材料,如草木、魚蟲、鳥獸和風雲雷電都賦予了生命,讓它們活動,甚至讓它們有人的意志,用以寄託詩人的思想感情。所謂“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前人早已指出。這種“寄情於物”、“托物以諷”的表現方法,對我國古代文學,特別是詩歌有著極大的影響。例如張衡的《四愁詩》、曹植的《美女篇》、杜甫的《佳人》等,以及許多的詠史、詠懷、感遇的詩篇,都是直接間接受了屈原這種作風的?發的。至於《離騷》、《招魂》所運用的大膽幻想和誇張的手法,對我國積極浪漫主義詩歌傳統的形成和發展也有很大影響,象李白就認真學習了屈原的作品,把握了楚辭的精神,因此在我國古代積極浪漫主義的詩歌創作中佔有突出的地位。唐代另一浪漫主義詩人李賀所受屈原的影響也是十分明顯的。

  劉勰在《文心雕龍·辨騷》中極力推崇楚辭,稱為戰國時代的“風”、“雅”,“衣被詞人,非一代也”。這是對的。楚辭影響的深遠,只有《詩經》可與之相比。《詩經》和楚辭所開闢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創作道路,二千年來一直?我國優秀的作家所繼承和發揚。

 

《宋   玉》



  宋玉是屈原以後著名的楚辭作家。關於宋玉的生平,《韓詩外傳》、《新序》等書有一些零星的記載,但都太簡單,且彼此互相抵牾,未必是可靠的材料。唯一可靠的,現在看來還只有司馬遷在《屈原列傳》末尾所說的幾句話:“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參照宋玉的作品,宋玉是一個屈原的後輩,他向屈原學習,從事楚辭創作。而出身低微,出仕後並不得意:這大體上是可以肯定的。宋玉的作品據《漢書·藝文志》記載有賦十六篇,其篇目已不可考。然《楚辭章句》有《招魂》和《九辯》,《文選》有《風賦》、《高唐賦》、《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對楚王問》,《古文苑》有《笛賦》、《大言賦》、《小言賦》、《諷賦》、《釣賦》、《舞賦》。《招魂》非宋玉所作,已詳前節。其餘十二篇,除《九辯》外,都是後人所依託,決不可信。《古文苑》中六篇,前人指??作,已成定論。《文選》中五篇由於它們的藝術成就較高,且對後世文學有不小影響,如“巫山雲雨”、“曲高和寡”等,成?古典詩詞中常用的成語。因此,儘管前人作了不少的辨?工作,提出了許多可疑的理由,但也還有人相信是真的。我們認?《文選》中所謂宋玉賦的體制、風格和語言都與楚辭迥異,倒和漢賦相近,這從辭賦的發展過程來看,在宋玉的時代是很難出現的。而且這五篇賦都作第三者?述口氣,又直稱“楚王”、“楚襄王”,明?後人假託之詞,不是宋玉自作。綜上所述,宋玉作品流傳下來的只有《九辯》一篇,但這並不影響他在文學史上應有的地位。

  《九辯》是一篇優秀的楚辭作品。王逸認?宋玉“閔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這大概是一種揣測之詞,事實上屈宋未必有什?師生關係。《九辯》主要是作者抒發自己落拓不偶的悲愁和不平,在一定程度上也揭露和批判了當時社會的黑暗。例如說:“?接蹀而日進兮,美超遠而逾邁。……世雷同而炫耀兮,何毀譽之昧昧。”詩人對社會的黑暗是有比較明確的認識的。因此,他明白表示:“處濁世而顯榮兮,非餘心之所樂;與其無義而有名兮,寧處窮而守高。”但宋玉沒有屈原那樣激烈的感情,所以調子很低沈。象詩中“願銜枚而無言兮,嘗被君之渥洽”等句,又可以看出他性格卑順軟弱的一面。

  《九辯》在《楚辭》中也是一首長詩,共二百五十五句,其中雖頗多襲用屈原作品中的詞句,但在藝術上仍有它的獨創性。作?抒情詩,它不是以直接傾瀉詩人內心的激情來感染讀者,而是善於通過自然景物抒發自己濃厚的感情,造成一種情景交融的境界。象開頭的一段:

  悲哉秋之鳶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潦溧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穴寥兮天高而氣清,宋廖兮收潦而水清。僭淒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兄廣良兮去故而就新;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

  作者在這塈漹◆P景交錯地寫出。他寫了蕭瑟的秋景,寫了遠行的悽愴和送別的愁緒,寫了貧士失職的不平以及羈旅的孤獨惆悵,這就使詩人的感情和自然景物互相襯托而融合?一。詩人之情雖是主觀的,但使人感到它是具體的;自然之景雖是客觀的,卻使人感到與詩人的感情是和諧一致的。宋玉就這樣進一步開拓了詩的意境,提高了詩歌的表情達意的作用,千百年來不少文人學士推崇這一篇作品,“悲秋”成?詩歌中不斷重復的主題,除了由於宋玉那種感傷情緒在特定的時期喚起他們的共鳴外,他們也不同程度地看到了《九辯》藝術上的這一特色。過去屈宋並稱,宋固不如屈,但無疑的宋玉是屈原藝術的優秀繼承者,他的作品對後世文學曾發生不小影響,在文學史上宋玉應該佔有一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