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古文運動                       中二中廖素娟老師編選

一、古文和古文運動的含義

    「古文」這一概念,有兩個含義:其一是指「古代的文字。公元前九十年,即漢武帝時,在孔廟的牆壁媯o現了一種用古代大篆體寫成的經書,與當時適行的今文隸宇不同,人們使稱這種文字為古文。在經學史上經常提到它。其二是指「古代的散文」。中唐的作家為了區別於稱為「時文」的駢體文,他們把白己的奇句單行、上繼三代、兩漢文體的散文稱為古文。文學史上所說的「古文」,指的是後一種。

    古文和駢文的區別在哪堜O?這主要表現為:駢文在句式士講究駢偶,古文則以散行奇句為主;駢文重聲律、講平仄,古文則不重聲律,不求平仄;駢文在表達上多用典故,古文則不用典故,或很少用典故;駢文重文辭華美,古文則樸實、自然得多;駢文因重形式而內容往往空泛,而古文則以「載道」、「明道」為己任,故思想內容充實。

    所謂古文運動,實際是打著「復古」旗幟的散文革新運動  它的宗旨是:從形式士反對駢文對於文字的拘束限制,從內容上反對駢文的空虛輕艷,主張用平易自然、明白曉暢的散文「載道」、「明道」,表達作者的思想感情。這一文學革新運動,由韓愈倡導、柳宗元鼎力支持,並由宋代歐陽修及其他許多作家的努力,完成了歷史使命,使古文成為文壇的主要風尚。

二、唐代古文運動產生的原因

    唐代古文運動的產生,可以從當時的社會變化和文學的發展兩個方面尋找到原因。先從社會變化方面看:

    安史之亂以後,唐朝走向了衰落的道路。貞元、元和時期,雖號稱「太平」、「中興」,但藩縝割據的局面並沒有改變。而且佛、道二教盛行,僧尼、道士巳成為一種特殊勢力,他    們「不耕而食,不織而衣一(唐會要卷四七)使朝廷「兵賦日屈(竭盡)」•韓愈打著復古的旗幟,主張恢復孔孟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反對佛、道二教,來整飭社會風尚,便是從意識領域內來挽救唐朝面臨的危機,促進「中興」局面的出現。他所寫的原道、原性、原人等文章,著重論述與佛、老尖銳對立的儒家之「道」,明顯地反映了他的這一意圖再從文學發展方面來說。

    唐代初期的文風,基本上還是六朝綺靡文風的繼續,駢文和賦還佔著很重要的地位。對這種文風,雖然唐以前就有人反對;到了唐代更有陳子昂、蕭穎士、李華、元結、柳冕等人起來反對,但是並沒有成為一種文學運動。那種「飾其辭而遺其意」的駢文,已經成為表達思想內容的桎梏。韓愈等人為了宣傳白己的政治主張和儒家之道,自然需要一個文體革新運動,以語言長短不拘,抒寫自由,便於表達現實生活內容的散體文來取代駢體文•

    由於上述兩方面的原因,唐代的古文運動便在韓愈的倡導下興起了。

三、韓愈對古文運動的貢獻

    l提出了古文運動的主張。其主張是:

1文以載道。韓愈宗儒衛道,攘斥佛、老。他認為文章的目的,在於「載道,即宣揚儒家學說。在他看來,道是內容,文是形式;文是傳道的手段。這對使文章言之有物頗有意義。

    2務去陳言。韓愈對文學語言主張獨創。所謂「唯陳言之務去,「詞必己出,學古文「師其意不師其辭,講的都是這個道理。

    3文從字順。韓愈認為運用語言要合符自然,「因事陳詞,使「文章語言,與事相侔(等同)」。這實際上是主張破駢為散•

    4修養人格•韓愈十分強調作家的人格修養。他說:「根之茂者其實遂」意思是:根長得壯實就會順利結果。又說:「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意思是:氣盛,言詞的長短、聲調的高低都會恰到好處。這堛滿u根」和「氣」都是指作家的人格修養。

  2  用白己的創作推動古文運動

    韓愈是散文大家。他的作品,除少數碑誌墓銘外,不論是說理、敘事還是抒情,都能做到文筆曲直自如、明朗流暢。原毀、師說、答李翊書等說理文,就是如此。他的敘事文如張中丞傳後敘,夾敘夾議,生動逼真。他的送李願歸盤谷序、送董邵南序則盤旋曲折,一唱三歎。他的祭十二郎文則文筆浩蕩流轉,感情悽切沉痛,是祭文名作。還有   一些精妙的寓言文字,託物寓意,含義深刻,是先秦寓言的繼續和發展。韓愈成就卓然的散文創作,有力地擴大了古文運動的影響。

  3  通過師承和交遊擴大古文運動的影響

    韓門弟子李翱、皇甫湜,或學其平易流暢,或發展他的宏偉奇詭,成為著名的古文家。與韓愈同時代的歐陽詹、李觀、沈亞之等也紛紛從事古文創作。李翱說:「自貞元末以至於茲(長慶)末,後進之士,其有志於古文者,莫不視公(指韓愈)以為法。」可見在韓愈的影響下,古文運動已廣泛展開了。

 

四、柳宗元對古文運動的貢獻

    柳宗元是唐代古文運動的主將之一,是韓愈倡導古文運動的鼎力支持者。他對古文運動的貢獻,主要有下列三方面:

    豐富古文運動的理論

    柳宗元的古文理論集中於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在這篇著名的書信中,他主張「文以明道」,反對「炳炳琅琅、務彩色、誇聲音」的駢文•這就是說,他認為文章定要闡明「道」的,那種專於形式的光彩、詞藻的華美、聲律的和諧的風尚是應當反對的,這與韓愈的「文以載道」說是一致的。他強調端正寫作態度,認為不能用輕浮和怠惰之心對待寫作、不能用昏沉之氣和驕傲的態度對待寫作。他重視寫作技巧,主張文章要寫得含蓄深刻,文氣要順暢通達,文筆要簡潔。他肯定先秦、兩漢的古文,尤其肯定司馬遷的古文。這些都豐富了唐代古文運動的理論,對韓愈領導的古文運動是莫大的支持。

  2  以豐富的創作推動古文運動

    柳宗元以新型的「古文」進行散文創作。在內容上,學習書、詩、禮、春秋、易的道原,在文字上採取榖梁、孟子、荀子、莊子、老子、國語、離騷、史記等書的獨特風格,形成自己文章的風貌。他的散文豐富而多樣。他的山水遊記,如永州八記等,細緻地刻畫山水形態,並融進自己的身世遭遇和感慨,成為山水遊記的精品•他的傳記文學   作品,如段太尉逸事狀、童區寄傳等,人物刻畫生動,反映了一定的社會問題,具有頗高的成就。他把先秦散文中僅作設譬之用的寓言發展成為更有文學意味的獨立的文學體裁,使之成為諷刺文學,如三戒、蝜蝂傳等都很出名。他的說理文,如封建論說理透闢、深邃、誓策。凡此種種,在當時和後世都有很大影響•

  3  熱情培養和指導後進古文作者

    韓愈說過:「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柳子厚墓誌銘

               

             唐宋古文八大家:                             二中廖素娟老師編選

 

人物

時代字號

生平

文學

著作

 

韓愈

諡:文

唐河南河陽人。字退之

世稱韓昌黎、

韓文公

1.   昌黎為其郡望,撰文常自稱昌黎韓愈

2.   宋神宗追封昌黎伯、世稱「韓昌黎」。

 

1.   發揚儒家學說排斥佛老思想。

2.   主張以先秦兩漢之散文取代六朝駢文。

3.   主張文以載道、陳言務去、文從字順。

4.   文章風格:氣魄雄渾、語言精練。

昌黎先生集

 

柳宗元

唐河東解縣

字子厚

世稱柳河東、

柳柳州

1.   因參與王叔文永貞改革失敗貶為永州司馬,作永州八記

2.   因官終於柳州刺使任所,故稱柳柳州。

1.   為文勇於創新,以幽默諷刺筆法反映嚴肅主題。其山水遊記文筆清麗為後世遊記楷模。

2.   文章風格:雄深雅健,俊潔精奇。

柳河東集

 

歐陽脩

諡:文忠

北宋廬陵人

字永叔

號醉翁、

六一居士

1.   支持范仲淹慶曆新政

2.   與古文家尹洙、詩人梅堯臣交游

1.   為北宋文壇領袖、詩文革新運動主將。

2.   文章平易流暢、清新自然、婉轉多姿。

3.   詩詞清麗明媚、語近情深。

4.   北宋四大詩人之一。

歐陽文忠公、

新五代史、

新唐書

 

蘇洵

北宋眉山人

字明允

號老泉

1.   年二十七始發憤為學。

2.   嘗謁見韓琦、歐陽脩甚受賞識。

1.   為文得力於戰國策史記

2.   其文長於議論

3.   文章古勁簡直、有先秦之風。

嘉祐集

 

蘇軾

諡:文忠

北宋眉山人

字子瞻

號東坡居士

1.   反對新法與王安石不合,自請外放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知州;後因「烏臺詩案」貶為黃州團煉副使。

2.   晚年再貶英州惠州儋州,卒於常州

1.   策議論辯詩詞書畫皆所擅長。

2.   文筆雄深雅健、汪洋宏肆、詞理精確。

3.   北宋四大詩人之一(歐陽脩、王安石、蘇軾黃庭堅)。

東坡全集

 

蘇轍

諡:文定

北宋眉山人

字子由

號潁濱遺老

1.   年十九與兄蘇軾(年22)同登進士第。

2.   反對新法與王安石不合,出為河南推官

3.   歸隱許州築室潁水之濱。

1.   長於各類文體以策論最為出色。

2.   其記遊之作寫景狀物極為精妙。

3.   其文汪洋澹泊,體氣高妙。

欒城集

 

王安石

諡:文

北宋臨川人

字介甫

號半山

1.   宋神宗時任宰相積極推行新法。

2.   新法失敗,晚年退居金陵,築半山園。

3.   曾封荊國公,世稱「王荊公」。

1.   北宋四大詩人之一(歐陽脩、王安石、蘇軾黃庭堅)。

2.   文章風格峭拔,論說深透文辭簡鍊。

臨川先生文集

 

諡:文定

北宋南豐人

字子固

南豐先生

1.   十二歲試作六論援筆立成。

2.   曾整理校勘戰國策說苑新序列女傳

1.   為文原本六經斟酌於司馬遷、韓愈。

2.   文風與歐陽脩相近並稱「歐曾」。

3.   文章氣勢縱橫、筆法精警、長於議論。

元豐類稿

 

韓   愈

程  運


「文人之雄」、理學的先驅者

  我國史學家錢穆先生在所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曾特別指出:研究近代學術,必須從宋代開始;研究宋學,則必須從唐代開始,從研究唐代韓愈的思想開始。他說:「唐之學者,治詩賦,取進士第,得高官,卑者漁獵富貴,上者建樹功名,是謂入世之士。其遯跡山林,棲心玄寂,求神仙,溺虛無,歸依釋老,則為出世之士。亦有既獲膴仕,得厚祿美名,轉而求禪問道於草澤枯槁之間者。亦有以終南為捷徑,身在江海而心在魏闕者。獨昌黎韓氏,進不願為富貴功名,退不願為神仙虛無,而昌言乎古之道曰:『為古之文者,必志乎古之道。』而樂以師道自尊,此皆宋學精神也。治宋學者首昌黎,則可不昧乎其所入矣。」
  我們知道宋代理學之昌盛,可以說是衰落已久的儒學之復興;而儒學之復興,則在唐代已見萌芽。近人胡適之先生嘗以宋儒的「新孔學」,克服佛教束縛,為中國文藝復興的起點。而真可稱為宋儒「新孔學」亦即理學的先驅者,當推韓愈。
  宋代的學者文人,幾乎異口同聲,對「文人之雄」的韓愈表示一致的推崇。如宋代的理學家石介就曾說:「孔子為聖人之至,韓吏部為賢人之至。不知更幾千萬億年復有孔子,不知更幾千百年復有吏部。孔子之易、春秋、聖人以來未有也。吏部原道、原人、原毀、佛骨表,自諸子以來未有也。嗚呼,至矣。」(徂徠集尊韓)又如宋代的蘇軾,平生自視頗高,但在其所作「潮州韓文公廟碑」中,獨推尊韓愈「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並指出從東漢以來,聖道淪喪,文風敗壞,佛老的邪說都流行起來。雖經唐朝貞觀、開元的盛世,有房玄齡、杜如晦、姚崇、宋璟等名臣的輔佐,也不能挽救;惟獨平民出身的韓文公,在談笑裡領導了大眾,天下的人就跟隨了他,重歸正路,到現在已經三百年了。他的文章,振起八代衰頹的文風;他的道理,拯救了天下人的沉溺;他的忠心,不怕觸怒皇帝;他的勇氣,能制伏三軍的統帥。這難道不就是能參與天地造化,關係天下盛衰機運,表現了浩然正氣嗎?對韓愈真是推崇備至。再由於當時在政治上學術上都具有崇高地位的歐陽修出來鼓吹,尹師魯、梅堯臣、王安石、曾鞏等的推動,韓文遂大行於世,達到「天下學者非韓不學」的盛況。從宋儒的著作中,我們到處可以看到韓愈對他們的重要影響。正如新唐書「韓愈傳」中所說:學者敬仰他,好像群山仰望泰山,眾星圍繞北斗星一樣。(參見新唐書卷一七六列傳第一○一)

淒涼孤苦、顛沛流離

  韓愈字退之,生於唐代宗大曆三年(西元七六八),他的原籍是河內修武(即今河南南陽縣),先世曾居昌黎,所以也自稱昌黎人。三歲就父母雙亡,依靠著哥哥及嫂嫂鄭氏撫養。七歲就知道努力學問,出口便成文章。十一歲時,他哥哥因為宰相元載得罪了朝廷,受到連累,貶官嶺南。他跟著哥哥嫂嫂遷徒到南方。十五歲時,他的哥哥死在韶州刺史任內,韓愈跟著嫂嫂,帶著哥哥的靈柩,萬里奔波,歸葬中原。又值中原多事,兵慌馬亂,全家又遷居到宣州(即今安徽宣城)。命途坎坷,歷盡艱苦,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
  韓愈有三個哥哥,都不幸很早就死去;承接先人血脈的只有韓愈和他的侄兒十二郎。「兩世一身,形單影隻」(韓昌黎全集第二十二卷),淒涼孤苦的身世,顛沛流離的環境,更激發他刻苦自修、好學不倦的毅力。終於讀通了六經及諸子百家之學。

焚膏繼晷、兀兀窮年

  韓愈曾在他「進學解」一文中,借學生的口氣說出他在治學方面所下的工夫。說他嘴裡不停地念著六經的文章,手裡不住地翻閱著諸子百家的書籍;記事的書一定要抓住綱要,言論的書一定要探求深意。「貪多務得,細大不捐」,是說他學不厭;「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見全集第十二卷),是說他非但白天苦讀,夜裡還要點油燈繼續用功,積年累月、努力不懈。
  他在「答李翊書」中勉勵他在治學作文上下工夫,希望他能達到古人立言境地,不要企望趕快成功,不要為權勢利祿所誘惑。要像種植果樹,施肥養根,等待它結果;像點油燈,加上油,期望它發光。他說樹根深厚的,果實一定豐美;燈油充足的,發光一定明亮。仁義的人,言論必定溫和淳厚。
  他謙稱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工夫到家了沒有,不過他總算孜孜不倦的已埋頭學習了二十多年。當初,「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見全集第十六卷),在家忘掉一切,出外忘掉道路,專心苦讀思索,寢饋於古代的典籍之中。當搜索心思拿筆寫文章的時候,只求盡力躲開陳陳相因的濫調,開始時真是很吃力,很難做到;在寫出來給人看的時候,常常受到別人的譏笑,卻不知道這是譏笑。這樣經過好些年,仍然不改變初衷,然後認識了古書裡的正道與邪說,和那雖屬正道但不純粹的,都像黑白兩種顏色那樣明顯易分了。再盡力剔除不純粹的,慢慢就更有所得了。於是他搜索心思拿筆寫文章,文思就像水流般湧出來了。寫出來給人看,有人鄙笑他,他就很高興;讚美他,反而使他憂慮,因為他擔心文章裡還有迎合流俗討人喜歡的地方。這樣又經過好些年,然後下筆如江河流水般滔滔奔放了。他又恐怕還有駁雜的地方,再就勃發的文思,排除其不合於道的,平心靜氣地去考察,直到完全純粹了,然後充分發揮。還要在道德學識上有所涵養:立身行道方面,要走仁義的路;讀書明理方面,要從六經中探索其來源;並且要終身努力,在治學作文上用深厚工夫,才能有所成就。
  韓愈的文章議論嚴正,規模宏大。邵博在河南邵氏聞見後錄卷十四中指出:「韓退之之文自經中來。」方東樹在昭昧詹言中也說:「文字要奇偉,有精采,有英氣、奇氣……但奇偉出之自然乃妙……;此存乎其人,讀書深,志氣偉耳。若專學詩文,不去讀聖賢書,培養本源,終費力不長進。如韓公便是百世師。」這就是韓愈自己所講的「閎其中而肆其外」(語見進學解)「行之乎仁義之途,遊之乎詩書之源」(語見答李翊書)的意思。

操行堅正、鯁言無所忌

  韓愈因為讀書多,所以見事多,理足而識見有主,下筆為文,遂能淺深反正,四通八達。韓愈為學作文,更注重養氣:胸懷浩然,則能行乎其不得不行,言乎其不得不言,言行完全出乎真誠。不徒托之以空言,且能見之於行事。持身立朝,乃能表現高風亮節,直言敢諫。新唐書本傳說他「操行堅正,鯁言無所忌」。人家講他的壞話,毀謗他,也不懼怕,好幾次得罪了執政,觸怒了皇帝,被貶官、被放逐,到蠻荒遠地亦不懊悔。韓愈就是這種不僅能知「道」,而且真能切實行「道」的人。
  唐德宗貞元八年(西元七九二),韓愈考取了進士,時年二十五歲。因為生性耿直,不善奔競,直到三十一歲才得到入仕的機會。在做監察御史、職方員外郎、中書舍人的時候,前後三次貶官,都是因為上疏奏陳政事,與朝廷議論不合而獲罪。在憲宗朝,上表論佛骨,出言亢直,氣勢磅礡,忘一己之利害,置生死於度外,義之所在,則強立而不回,這是因為他平日集義養氣,所蓄深厚,才能達到此一境地。
  韓愈在「答李翊書」中又說:氣像水,言論就像漂在水上的東西。水大了,那麼能漂的東西不論大小都會漂了起來。氣和言論的關係也是這樣:氣要是盛,那麼言論不論長短,聲音不論高低,都會恰當。雖是這樣,他自己還不敢說已接近圓滿成功的地步;即使接近成功,為人所用,又有什麼可取的地方呢?不過,希求別人拔用,則必須迎合人的喜惡,自己好像是被動的器物,用與不用,完全操在別人手裡。君子卻不是這樣,君子居心有一定道理,行為有一定規矩;用他,就把大道行於世人;不用他,就把道傳給學生,或著書立說,留為後人的模範。韓愈指出:當世學古文的人很少;立志學古文,就必被遺棄於今世。他真喜歡這種人的志願,而悲哀這種人的遭遇。他所以常稱讚這種人,是勸勉他、鼓勵他的意思。(參見答李翊書)
  韓愈在另一篇文章「進學解」中指出,從前孟軻長於雄辯,孔子的道因此昌明,可是他遊遍天下,奔走到老也沒有人用他。荀卿守著正道,發揮偉大的議論,為了逃避讒言到楚國去,最後丟了官死在蘭陵。這兩位大儒,說出話來就是經典,一舉一動都可以讓人效法,且超過常人,達到聖人的境界,可是他們一生的遭遇卻是如此。
  上面韓愈所說的「言」與「文」,實在就是「道」,就是「理」。理直則氣壯,道盛則氣盛,氣盛則文昌。立志學「文」的人,也就是立志行「道」的人,這種人既不肯少貶其道以迎合時俗,更不肯自毀其道以盲從邪說。這種人服官受到貶黜,被投閒置散,原是本份,是理所當然的。所以韓愈能夠屢挫不屈,不怨不悔。

特立獨行、舉世非之而不惑

  韓愈在伯夷頌中曾說:「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者也。」把伯夷推尊到比「作為萬世標準的聖人」更上一等,真可說是「推崇備至」的了。曾國藩在求闕齋讀書錄中指出:「舉世非之而不惑,此乃退之生平制行作文之宗旨,此自況之文也。」這實在是真正了解韓愈志節與文章的人所講的話。
  在韓愈以前一般人所寫的文體,大都注重辭賦及駢體文,文體呆板,多拘偶對,使作者的思想受到束縛,而且文格綺豔,陳陳相因。韓愈起來倡為「古文」,解除束縛,恢復自由,改極呆板的駢文,為較活潑的散文,表面看來是「復古」,實際是一種「革命」。由於韓愈不願迎合流俗,所以受盡別人的非笑。韓愈認為作文「若與世沈浮,不自樹立,雖不為當時所怪,亦必無後世之傳」(見答劉正夫書)。故豪傑非常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見伯夷頌),不肯隨俗浮沈,以邀一時之譽。寧願寂寞當時,但求流名於後世。
  韓愈雖好讀古書,學古人,但不為古書所迷,更不讓古人牽著他的鼻子走。能「卓然不丐於古而一出諸己」(宋景文語),能盡力躲開陳陳相因的濫調,能溫故而知新,更能融古而創新。他諫佛骨之對人主的忠心,是人臣中少有的;他趨賊營宣撫王廷湊的勇敢,也是同僚中少有的。他講一般人所不敢講的話,作一般人所做不到的事,特立獨行,信道守道,確已達到「舉世非之而不惑」的境地。

以道弘文、以文貫道

  韓愈在所著「原道」一文中指出:博愛叫做仁;做事合宜叫做義;照著仁義做叫去做道;修養自己的天性圓滿,無求於人叫做德。他又指出:他所講的道德,是合仁義來一起說的。也可以說韓愈所言之道,是仁義,是修己以安百姓,是不離乎人倫日用之間的。進一步講:韓愈所講的道,就修養說,則是正心誠意,以至修齊治平;就人生說,則是綱紀倫常,養生送死;就政治說,則是禮樂刑政,風俗教化;這就是孔子所講「道不遠人」(中庸第十三章)的意思。
  韓愈在「題歐陽生哀辭後」一文中曾說:「愈之為古文,豈獨取其句讀不類於今者邪,思古人而不得見,學古道則欲兼通其辭。通其辭者,本志乎古道者也。」(全集二十二卷)韓愈的意思是說:他是因為好古道而為古文,並不是為古文而後好古道。這乃是「以道弘文」的意思;也就是「誠於中則形於外」,道盛則氣盛,氣盛則文昌的意思。
  韓愈的女婿李漢,在昌黎先生集序中說:「文者,貫道之器也,不深於斯道,有至焉者不也。」這不僅是說文章的好壞與入道的深淺有密切的關係,而是說「文」與「道」是一以貫之的東西。說「以文貫道」,與「以文明道」,及「以文載道」,有極大的距離。「以文明道」是說文章可以明道教人,可以記事傳世,是發揚道德的工具;文章的醇駁,看它見道的多少而有差別。「以文載道」則其境界較「以文明道」更深一層,是說文章要能直趨聖人之大道,能窺大道之全,乃可以言「載道」。「以文貫道」則又深一層,是說文道一貫,文以道為內容,道以文為形式,二者已發生不可分的關係,再進一步就可漸漸達到「文道合一」的境地。
  古時候的聖人,能體道於身。道充於中,事觸於外,形乎言而成文。宣之於文,發之於功名事業,無非為其道之外見。故其文即道,其道即文。韓愈一生學道好文,二者兼營:「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能約六經之旨以成文;其立身行事,出處進退,又能一合乎道;文以行立,行以文傳。所以宋朝的歐陽修說:「昔孔、孟惶惶於一時,而師法於千萬世;韓氏之文,沒而不見者二百年,而後大施於今,此又非特好惡之所上下;蓋其久而愈明,不可磨滅,雖蔽於暫,終耀於無窮者,其道當然也。」(記舊本韓文後)

以師自任、以道自任

  韓愈作「師說」一篇,一開始即說:古代求學問的人一定有老師,老師是傳道、授業、解惑的人;人不是生來就知道一切道理的,誰能沒有疑惑呢?有疑問不去跟老師學習,他的疑問就永遠不能解決了。
  韓愈認為:比他年歲大的,理解道比他早,他就跟著學;比他年歲小的,如果理解道也比他早,他也跟著學。他師法的是道,那裡管年歲比他大還是小呢?所以不管是富貴還是貧賤,是年長還是年幼,道在那裡,老師也就在那裡。
  韓愈接著指出:由於師道之不傳,所以人多不學;一般人愛其子,故擇師而教之,可是臨到他自己卻見理不明,以找老師為可恥。韓愈又指出:巫醫百工不恥相師,可是士大夫求師,則群聚而非笑之;孔子大聖尚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論語述而),而多方求師;士大夫不求師,則由於不知術業有專攻,不明見賢思齊的道理。
  韓愈說:「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見全集第十二卷師說)照曾國藩的解釋;傳道是傳修己治人仁義倫常之道,受業是受古文六藝之業,解惑即指解此二者之惑。教師的目的在明道、傳道,而道不外乎明五倫。師之名,雖不列於五倫之內,而五倫之名,實賴師以明。無師則亦無五倫,道不外乎明五倫,而五倫之外,別無所謂道,所以說「道之所存,即師之所存也」。
  柳宗元在「答韋中立論師道書」中指出:孟子曾說過:「人的毛病,在喜歡做老師」。從魏晉以後,人更不重視老師。現代沒聽說有作老師的;有了,大家就譏笑他,以為是瘋子。只有韓愈奮然不顧時俗,冒著人家的譏笑侮辱,招收後進學者,發表「師說」,板著臉孔,要做老師。社會上果然有許多人奇怪,手指目視,一起責罵他,把他作為談笑的資料。韓愈因此得了個「瘋子」的名號。
  韓愈所以「召鬧取怒」,「抗顏而為師」,並不是他「好為人師」。他的「以師自任」,一方面是他不願隨俗浮沈、迎合時下的風氣,而要移風易俗,行古道,「獨為所不為」;一方面是他「古道熱腸」,基於對青年後進的愛心與責任心之驅使,因此他要「以師自任」「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所以韓愈「以師自任」的主旨,還是為了傳「道」。他在「師說」中所講「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仍是「聞道有先後」,「以道為主」的說法。
  韓愈卒於唐穆宗長慶四年(西元八二四),享年五十七歲。韓愈的學生皇甫湜,在所作「韓文公墓誌銘」中,說他為人坦白明朗,胸無城府;宗族姻親朋友故舊不能自立的,穿衣吃飯嫁女娶妻治喪埋葬諸事,完全靠他幫忙。平日在家裡,就是睡覺吃飯也要帶著書,累了當做枕頭,吃飯用來提口味。講解論說,孜孜不倦,如此磨鍊學生,還恐怕不夠完美。又用幽默的笑話及吟遘硅q的方式來舒暢精神,終要想盡方法,使學生陶醉在義理裡,忘了回去。
  在韓愈侄女婿李翱所作韓公行狀中指出:韓愈幼年由嫂鄭夫人撫養長大,嫂死之後,他穿一年喪服,以報答她的撫育之恩。在他所作祭鄭夫人文及祭十二郎文中,我們可以在字裡行間體會到他的哀慟,體會到他對家人的深厚的感情。他待人誠懇,與人相交,始終不變;於後進則愛護備至,提掖有加,惟恐失其成就,這就是「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中庸第二十章)。他所說的「道」,不僅表現在他的言論上、他的文章上,也表現在他的性情之中,表現在他的立身行事上。
  韓愈在所作「原道」一文中指出:他所講的這個道,由唐堯傳給虞舜,虞舜傳給夏禹,夏禹傳給商湯,商湯傳給周文王、武王、周公。周文王、武王、周公傳給孔子,孔子傳給孟軻;孟軻死了,就沒有人得到真傳了。韓愈雖未明言「道統」由他而傳,而「以道自任」之意,則隱然可見。
  文彥博、杜牧都說過:稱孔子之德,莫如孟子;稱孔子之尊,莫如韓愈。(參見樊川集及文潞公集絳州新修至聖文宣王廟碑記)我們假如說孔子之道,由孟子、韓愈之闡揚而益為昌明,則是毫無疑問的。孟子距楊、墨而道以之傳;韓愈排老、佛而道亦因文以見。自孟子以後,韓愈以前,雖不乏尊孔孟,或闢佛老者,但可以說,其影響的深遠和鉅大,沒有一個人可以比得上韓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