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解與導讀】

黃宗羲所著明夷待訪錄,成書於清康熙二年(西元一六六三年),共二十一篇。原君被安排在第一篇,對全書之政治理想實有提挈強調的意義。原,論說文體之一,其目的多在「溯源於本始,致用於當今」,尤其側重對本原的探論。原君,就是以探究君主的起源和職責為主的一篇論說文。對孟子「民貴君輕」的思想,頗多發揮。對於晚清公羊學派康有為、梁啟超之變法思想,及孫中山先生之民權思想,尤其革命排滿之論,多深有啟迪。待訪錄所待者,正是這些「後王」,正是這些有志之「君子」。

本文就權利義務關係,探討古代立君之本意;尤其鎖定「君王職分」為主題旨趣,作正反論證,層遞推進。不僅論證有力,邏輯嚴密;而且對比鮮明,說理透徹。可與唐韓愈原道、清曾國藩原才,參照對看,進而了解「原」之文體特質。

【原文】

有生之初(1),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2),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3),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4)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於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5)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6)。入而又去之者(7),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8)。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

後之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漢高帝所謂「某業所就,孰與仲多(9)」者,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辭矣!

此無他,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10)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11),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12)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13)!曰:「我固為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14)也!」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15)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嗚呼!豈設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愛戴其君,比之如父,擬之如天,誠不為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君,視之如寇讎(16),名之為獨夫(17),固其所也(18)。而小儒規規焉,以為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19),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20)無稽(21)之事;視兆人萬姓(22)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豈天地之大,於兆人萬姓之中,獨私(23)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聖人也;孟子之言(24),聖人之言也。後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窺伺(25)者,皆不便於其言(26),至廢孟子而不立(27),非導源於小儒乎?

雖然,使後之為君者,果能保此產業,傳之無窮,亦無怪乎其私之也;既以產業視之,人之欲得產業,誰不如我?攝緘縢,固扃鐍(28),一人之智力不能勝天下欲得之者之眾;遠者數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潰在其子孫矣!昔人願「世世無生帝王家」(29);而毅宗之語公主,亦曰:「若何為生我家!」(30)痛哉斯言!回思創業時,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廢然摧沮(31)者乎!

是故明乎為君之職分,則唐虞之世,人人能讓;許由、務光非絕塵(32)也。不明乎為君之職分,則市井(33)之間,人人可欲;許由、務光所以曠後世而不聞(34)也。然君之職分難明。以俄頃(35)淫樂,不易(36)無窮之悲,雖愚者亦明之矣。

【注釋】

(1) 有生之初:有生,有生命,此指有人類。初,開始,指遠古。

(2) 莫或興之:沒人去興辦它(公利)。

(3) 有人者出:有這麼一個人出現。

(4) 釋:解除、免除。

(5) 所欲居:所願意居處、接受的。居,居其位,此作居處、接受言。

(6) 量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考慮後而不願就(君位)的,有許由、務光兩人。量,衡量、考慮。許由,堯時高士。高士傳:「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隱於箕山之下。」務光,列仙傳稱:「商代高士,相傳湯以天下相讓,他負石自沉於水。」

(7) 入而又去之者:謂已就君位後又放棄的人。

(8) 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禹,夏代開國君主。因其治水有功,舜讓天下與他。他起初不願接受;舜死,他才作了國君,建立了夏朝。

(9) 某業所就孰與仲多:我經營產業所達到的成就,與二哥相比,究竟誰多呢?仲,排行第二,此指劉邦的二哥。

(10) 畢世:終生、一生。

(11) 屠毒天下之肝腦:殘害天下百姓,使他們肝腦塗地。屠,宰割。毒,毒害。

(12) 博:增多、廣得。

(13) 曾不慘然:竟然不會感到慘酷。曾,竟然、居然。

(14) 花息:利息。

(15) 向使:當初假使。

(16) 寇讎:強盜、仇敵。孟子離婁下:「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讎,同「仇」。

(17) 獨夫:指因暴虐無道而眾叛親離的統治者。

(18) 固其所也:本來就是他應得的(名分)。

(19) 而小儒規規焉……於天地之間:而見識淺陋的儒生死守舊義,認為君臣關係是無法變更、難以逃避的。規規焉,同「瞡瞡然」,淺陋拘謹的樣子。小儒,指一些宋明理學家,如二程遺書卷五:「父子、君臣,天下之定理,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20) 伯夷叔齊:相傳為殷朝貴族孤竹君之二子。武王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見莊子讓王篇、呂氏春秋誠廉篇、史記伯夷列傳。

(21) 無稽:沒有根據。

(22) 兆人萬姓:即億萬百姓。兆,百萬。

(23) 私:偏愛。

(24) 孟子之言:指孟子梁惠王下所載:「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曰:臣弒其君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

(25) 窺伺:窺,偷看。伺,伺機(奪取君位)。

(26) 皆不便於其言:都感到孟子之言不利於他們的統治。

(27) 廢孟子而不立:明太祖見孟子民貴君輕章,下詔毀掉孔廟中孟子的牌位,又下詔修訂孟子,刪除其中有關民主的章節。

(28) 攝緘縢固扃鐍:語見莊子胠篋。意謂用繩索捆緊,用鎖鑰鎖牢。指國君嚴刑峻法以鞏固統治。攝,收緊。緘,結。縢,繩子。扃,關鈕。鐍,音ㄐㄩˊㄝ,鎖鑰。

(29) 昔人願世世無生帝王家:南朝宋順帝遭蕭道成迫其下詔禪位時,泣而彈指曰:「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帝王家!」宮中皆哭。

(30) 而毅宗之語公主亦曰若何為生我家:毅宗,即崇禎皇帝朱由檢。公主,指其女長平公主。李自成率軍攻入北京時,「帝入壽寧宮,主牽帝衣哭,帝曰:汝何故生我家?以劍揮砍之,斷左臂。」

(31) 廢然摧沮:頹喪灰心。廢然,頹喪的樣子。摧沮,灰心氣餒的樣子。

(32) 絕塵:後繼無人。一曰超絕世人。

(33) 市井:本指街坊里巷,此指民間。

(34) 曠後世而不聞:空前絕後,再也沒聽說過。曠,空、絕。

(35) 俄頃:片刻。

(36) 易:換取。

      黃宗羲

 

    有生之初Œ,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Ž,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仁者出,不以一己之利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已己之害為害,而使天下釋?其害。此其人之勤勞,必千萬于天下之人。夫以千萬倍之勤勞,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許由、務光是也。入而又去者,堯、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豈古之人有所異哉!好逸惡勞,亦猶夫人之情也。

 

Œ生,生民,人類。有生之初,謂有人類社會以來。

?自私,圖謀自己的利益。

Ž莫,沒有。或,指代,人也。興,興辦。

?釋,解除。

?人情,普通人心。

不得去,無法離開。

 

        自有人類社以來,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天下有公共的利益,沒有人去興辦它;有公共的禍害,沒有人去除掉它。後來有仁人出現,不以自己的利益為利益,要使得天下人都能蒙受利益;不以自己的禍害為禍害,要使得天下人都能免除禍害。這個人的辛勤勞苦,一定超過天下人的千萬倍。承受千萬倍的辛勞,而自己又受不到利益,就常理而言,這一定不是一般人所願意做的。所以古代的君主有推辭而不願意做的,像許由、務光就是。有做了人君之後又離開的,像堯、舜就是。有起先不想做,到後來又脫不開的,像大禹就是。難道古代的人有什麼不同嗎?喜愛安逸,厭惡勞動,也是和普通人一樣啊!

 

    後之為人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于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始而慚焉,久而安Œ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漢高帝所謂「某業所就,孰與仲多」Ž者,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辭矣。

 

Œ安,安然。

?受享,及享受。

Ž某,我。業,產業。就,成就,建立。仲,1.兩位哥哥。  2.二哥。

?溢,充分表現。

 

 

        後世的君主就不是這樣了!他們認為天下利害的大權都操在我手中;把天下的利益都歸我享受,把天下的禍害都推給別人,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他讓天下的人都不敢自私,不敢自利,把自己最大的私利,當做天下的公益,剛開始還感到有些慚愧,日子久了也就心安理得了。把天下看做是自己的一份極大的產業,傳給子孫,使他們享受無窮。漢高祖劉邦曾對父親有「我所成就的產業,和二哥比起來那個多呢?」這樣的說法,他追求利益的心情,不知不覺的充分表露在言語之中了。

 

    此無他,古者Œ以天下為主,為客,凡之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今也以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Ž,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為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而已矣!向使無,人各得自私也。嗚呼!豈設之道,固如是乎!

 

Œ古者,1.古代。  2.古之

?畢世,畢生,一輩子。

Ž屠毒,屠殺毒害。肝腦,喻死亡之慘烈。

?博,換取。

?曾不,從不。慘,痛。

骨髓,局部引申全部,生命也。

奉,供奉。淫樂,荒淫享樂。

花息,花紅利息。

向使無,以前假使沒有君王。

 

        這沒有別的原因,古代的君主,把天下百姓當做主人,把君主當做客人,君主一輩子所經營的,都是為了天下人;現在的君主,把君主當作主人,把天下百姓當作客人,普天之下沒有一處可以安寧的,都是為了君主。因此當他還沒有得到天下時,殘殺天下百姓使之肝腦塗地,使天下百姓妻離子散,來換取自己一人的產業,對此竟不感到痛心,還說:「我原本是為子孫創業啊!」等到他得到天下後,對天下百姓敲骨吸髓,使天下百姓妻離子散,來供奉自己的荒淫享樂,並視為理所當然,還說:「這是我產業的花紅利息啊!」那麼做為天下最大的禍害,就只是君王罷了!假如當初沒有設君主,那麼人人都可以自私,人人都可以自利。唉!難道設立君主的道理本來是這樣嗎?

 

 

 

    古者天下之人,愛載其,比之如父,擬之如天Œ,誠不為過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惡其,視之如寇讎?,名之為獨夫Ž,固其所也?。而小儒規規焉?,以為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之事;視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豈天地之大,于兆人萬姓之中,獨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聖人也;孟子之言,聖人之言也。後世之,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窺伺者,皆不便ƒ于其言,至廢孟子而不立,非導源於小儒乎?

 

Œ天,上天,引申上帝。

?寇讎,仇敵。

Ž獨夫,暴君。

?固,本來。其所,應得如此。

?小儒,鄙陋淺短的讀書人。規規,小見之貌,見識淺短貌。

以為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意指君王主宰天下,臣效忠於君王的倫理關係,是無法改變的。

妄傳,亂傳。無稽,無考,沒有根據的事。

兆人,多少萬。萬姓,指百姓。崩潰之血肉,血肉之崩潰。崩潰,犧牲。

腐鼠,腐臭的死鼠,喻輕賤之物。

獨,只,僅。私,偏私。

?空名,空洞名義。

窺伺,等待機會奪取位。

ƒ不便,不利。

廢孟子而不利,有二說,一曰孟子此人,二曰孟子此書。

 

        古時候天下的人民,愛載他們的君主,把君主比做父親,看做青天,實在並不過分;現在天下的人民,怨恨他們的君主,把君主看做是仇敵,稱他為「獨夫」,這也是他應得的結果。而見識淺短的讀書人,認為君臣的大義理存在於天地之間,是不能改變的,甚至連夏桀、商紂那樣的暴君,還說商湯、周武王不應該誅殺他們,並且胡亂傳說伯夷、叔齊那種沒有根據的事;把千千萬萬老百姓被毀殺的血肉之軀,看成跟腐爛的老鼠沒有兩樣。難道天地這樣大,在千千萬萬的老百姓當中,卻只偏愛君王一人一姓嗎?因此伐紂的武王是聖人,孟子的言論,是聖人的言論。後代的君主,想要藉著如父親、如蒼天一樣的空名,來禁止別人尋機窺竊王位的,都感到孟子的言論不利於自己,竟至廢除孔廟堜s子的牌位,這難道不是由於見識短淺的讀書人所引起的嗎?

 

 

 

    雖然,使後代之為者,果能保此產業,傳之無窮,亦無怪乎其私之也;既以產業視之,人之欲得產業,誰不如我?攝緘縢 Œ,固扃 鐍 ?,一人之智力不能勝天下欲得之者眾;遠者數世,近者及身,其血肉崩潰在其子孫矣!昔人願「世世無生帝王家」Ž;而毅宗之語於公主?,亦曰:「若何為生我家!」痛哉斯言,回思創業時,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廢然摧沮?者乎!

 

Œ攝,結緊。緘縢,繩子。用繩索綑綁住。

?固,牢固。扃,關紐,鎖頭。鐍,鎖鑰。用鎖鎖住。

Ž昔人,指南朝宋順帝。世世,永久。

?毅宗,指崇禎皇帝。公主,指長平公主。

?廢然,癱弱無力貌。摧沮,摧折沮喪。

 

        雖然如此,假使後代做君王的,果真能保有這份產業,並把它永久流傳下去,也怪不得他們要把天下看做私人的產業。既然把天下看做私人的產業,那麼想要得到這份產業的,誰不和我一樣呢?於是就像用繩子綑紮,用鎖鎖住一樣來鞏固自己的利益,但一個人的智慧和力量,是敵不過天下許多想要得到的人,因此長遠的就數代,近的在己身,殺身之禍就落在子孫身上了!

南朝宋順帝希望「世世代代永遠不要投生在帝王之家」;明朝崇禎皇帝也對長平公主說:「你為什麼要生在我家?」這是多麼痛心的話啊!回想祖上創業的時候,那種欲得天下的雄心,還有不摧折喪氣的嗎?

 

    是故明乎為之職分,則唐虞之世,人人能讓;許由、務光非絕塵Œ也。不明乎為之職分,則市井?之間,人人可欲;許由、務光所以曠Ž後世而不聞也。然之職分難明。以俄頃淫樂,不易無窮之悲?,雖愚者亦明之矣。

 

Œ絕塵,言奔走急速,超乎塵埃之上也。後世因謂超絕而不可及。

?市井,人多聚集處,市集之中。

Ž曠,空也。

?俄頃,短時間,片刻。以俄頃淫樂,不易無窮之悲,不以俄頃淫樂易無窮之悲。

 

        因此明白作君王的職責本分,那麼就如唐、虞時代一樣,人人能讓位,許由、務光也不是超凡出世的人。不懂得作君王的職責,就連民間百姓,人人都想得到位,因而直到後世再也沒聽說許由、務光這樣的人。雖然君王的職責難以說清,但是不以暫時的荒淫享樂,換取無窮的悲哀,即使再愚蠢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啊!



 

有人焉,視于無形,聽于無聲,以事其,可謂之臣乎?曰:否。殺其身以事其可謂之臣乎?曰:否!

視于無形,聽于無聲,視聽於人君未有顏色動做或言語音聲之前,即已察之其意圖好尚;即所謂察於未言,觀於未形,語本禮記曲禮上。
殺其身,犧牲自己的性命。

有一種人,在君主還沒有在神色及言語上表示意思的時候,就知道他的心向,用這樣來事奉君主,這樣可是算是臣子嗎?答案是:不可以。那麼犧牲自己的性命來事奉君主,這樣可以算是臣子嗎?答案是:不可以。

夫視于無形,聽于無聲,資于事父也;殺其身者,無私之極則也;而猶不足以當?之,則臣道如何而後可?曰:緣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故我之出而仕也,為天下,非為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

資,憑借。資于,是用此來......。
極,最高。
當,稱得上。
道,態度,方法。
緣夫,因為。
‘群工,百官。

在還沒有在神色和言語上表示意思,就知道其心向,這是用來事奉父母的;為對方犧牲性命,這是沒有私心的最高表現;這樣都還不能算是好臣子,那麼為臣的態度應該怎麼樣才可以呢?答案是:因為天下的廣大,不是國君一個人所能治理的,因此才把它分給百官管理。因此,我們出來做官,是為天下百姓服務,而不是為君主一人服務;是為萬民蒼生工作,不是為一姓一朝工作。

吾以天下萬民起見,非其道,即以形聲強我,未之敢從也,況於無形無聲乎?非其道,即立身於其朝,未之敢許也,況於殺其身乎?不然?,而以之一身一姓起見,有無形無聲之嗜慾,吾從而視之聽之,此宦官、宮妾之心也。為己死而為己亡‘,吾從而死之亡之,此其私暱’者之事也。是乃臣不臣之辨“也。

非其道,如果不是這種心態。
形,行動。聲,語言。強,強迫。
立身於其朝,猶謂在朝任官也。
不然,否則。
宦官、臣妾之心,若臣工存此心,猶君主之僕妾,實非共治天下,造福萬民之臣工。
為己死而為己亡,謂君主為一己的私心身死家亡。
’私暱,親密。
“臣不臣,是不是一個臣子。辨,分別。

我是為了天下百姓的福利著眼,如果不是這樣,即使是國君以行動語言來強迫我,我也不敢聽從,更何況沒有明確的行動或語言呢?如果不是這樣,就算是在朝廷中做官,我也不願意,更何況為國犧牲生命呢?如果不是這樣,竟以國一人一姓的福利著眼,國君一有未經明確表示的喜好嗜慾,我就善加體察,曲意奉承,那不就和宦官僕妾一樣嗎。國君為一己的私心而身死家亡,我也跟著身死家亡,這是感情親密者才能有的行為啊!怎麼是臣子該做的呢?這就是真的臣子與不是臣子的分別啊。

世之為臣者,昧于此義,以謂:臣為所設者也;分吾以天下,而後治之;授吾以人民,而後牧之;視天下民為人橐 中之私物。今以四方之勞擾,民生‘之憔悴,足以危吾’也,不得不講治之牧之之術“;茍”無係於社稷•之存亡,則四方之勞擾,民生之憔悴,雖有誠臣,亦以為纖芥之疾也。

昧,闇而不明,不了解。
設,設置。
牧,本養牛人也,引申為管理。
橐,囊也。私物,個人私有之物。橐中之私物,私人的財產。
過用謂之勞,亂、煩謂之擾。勞擾,勞苦擾亂。
‘民生,人民的生計、生活。
’危吾,危害君主的權位。
“術,方法。
”茍,如果。
•社稷,國家,引申朝廷。
誠臣,忠心的臣子。
纖、芥,微小也。纖芥之疾,小小的毛病。

一般當臣子的人,不了解這個道理,他們認為:臣子是為了君主而設置的;國君把土地分給我,然後讓我治理它;把人民賜給我,然後讓我管理他們;把天下的人民當作國君私人的財產。今天,因為四處勞苦紛亂,人民生活困頓,會危害到君主的權位,才不得不研究統治管理的方法;如果沒有關係到朝廷的存亡,那麼四處的勞苦紛亂,人民的生活困頓,雖然是忠心的臣子,也會認為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毛病罷了。

夫古之為臣者,于此乎?于彼乎?蓋天下之治亂,不在一姓之興亡,而在萬民之憂樂;是故桀、紂之亡,乃所以為治?也;秦政、蒙古之興,乃所以為亂也;晉、宋、齊、梁之興亡,無與於治亂者也。為臣者,輕視斯民之水火,即能輔而興,從而亡,其於臣道,固未嘗不背也。

此,指臣以天下萬民為念。彼,指視天下人民為人之私物。于此乎?于彼乎?是這樣,還是那樣呢?
蓋,其實是。治,安定。亂,紊亂。治亂,猶政治之得失。
乃所以為治,正是讓天下走向安定的局面。
斯民,百姓。水火,疾苦、患難。

古代做臣子的,是以天下萬民為念呢?還是視天下人民為人之私物呢?其實天下的安定混亂,關鍵不是在於皇室一姓的興亡,而是在於千萬百姓的憂患安樂;所以夏桀、商紂的滅亡,正是讓天下走向安定的局面;秦始皇、元人的興起,正是讓天下走向紊亂的局面;晉、宋、齊、梁的興亡,因為都是一姓一家的篡奪,與天下的興亡並無關聯。做臣子的如果不重視百姓的疾苦,即使能輔佐君王興起,隨著國君犧牲,對於做臣子應有的道理,仍然是背道而馳的。

夫治天下,猶曳大木然,前者唱「邪」,後者唱「許」,與臣,共曳木之人也。若手不執紼 ,足不履地,曳木者唯娛笑於曳木者之前,從曳木者以為良,而曳木之職荒矣。

曳,牽拉,拖拉。
紼,亂麻,引申大索。
履地,踏緊地面。謂曳木者必須腳踏實地,方可用力;不履地,則無處著力。
娛笑,嬉戲。
從曳木者以為良,從者指臣,既失道於前,而為臣者尚以為良善,從而助之。

治理天下,就像牽拉大木頭一樣,前面的人出力喊「耶」,後面的人就要跟著出力喊「許」,君主和臣子,就是一起拉木頭的人啊!如果手不拉緊繩索,腳不踏穩地面,在前面帶路的人(指君主)只是在嬉戲,而在後面跟隨的人(指臣子)還認為是對的,那麼就會荒廢了牽拉木頭的工作。

嗟乎!後世驕自恣 ,不以天下萬民為事,其所求乎草野者,不過欲得奔走服役之人。乃使草野之應於上者,亦不出夫奔走服役;一時免於寒餓‘,遂感上之知遇,不復計其禮之備於不備’,躋“之僕妾之間,而以為當然。

恣,放肆,放縱。謂逞私慾,忘公義。
不以天下萬民為事,不把天下百姓的福利當一回事。
草野,未任官的人。
奔走服役,服侍、驅使的人。
草野之應於上者,上之所好既卑,則下之應上無非盡其所能,投其所好。
‘寒餓,饑寒受凍。
’計,計較。備與不備,周不周到。
“躋,登也。

唉!後世驕傲的君主自我放縱,不把天下萬民的福利當一回事,他們尋求登用未任官的人,只不過是想要個供他驅使的人罷了。而未任官的人幫君主做的事,也不過是一些到處奔走的瑣事;他們一時能夠免於挨餓受凍,於是就感謝君主的知遇之恩,不再計較禮節的周不周到,躋身於妾之輩,而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萬曆初,神宗之待張居正,其禮稍優,此於古之師傅,未能百一,當時論者駭然,居正之受無人臣禮。夫居正之罪,正坐不能以師傅自待,聽指使於僕妾,而責之反是‘,何也?是則耳目浸淫’於流俗之所謂臣者,以為鵠“矣,又豈知臣之與,名異實同”耶!

此於,比起,比較。
無人臣禮,不是一般臣子的禮節。
罪,錯。
坐,犯了......之錯。
聽指使於僕妾,像僕妾一樣聽任指使。
‘責之反是,評論者反而責備他。
’浸淫,漸次而入,謂時日漸久,習而不察。
 

王征南墓誌銘

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於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謂內家者,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故別少林為外家。蓋起於宋之張三丰。三丰為武當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進,夜夢玄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單丁殺賊百餘。三丰之術,百年以後,流傳於陝西,而王宗為最著。溫州陳州同從王宗受之,以此教其鄉人,由是流傳於溫州。嘉靖間,張松溪為最者。松溪之徒三四人,而四明葉繼美近泉為之魁。由是流傳於四明。四明得近泉之傳者,為吳崑山、周雲泉、單思南、陳貞石、孫繼槎,皆各有授受。崑山傳李天目,徐岱岳,天目傳余波仲,吳七郎,陳茂弘。雲泉傳盧紹岐。貞石傳董扶輿,夏枝溪。繼槎傳柴玄明,姚石門,僧耳,僧尾,而思南之傳,則為王征南。 思南從征關白,歸老於家,以其術教授,然精微所在,則亦深自秘惜,掩關而理,學子皆不得見。征南從樓上穴板窺之,得梗概。思南子不肖,思南自傷身後莫之經紀。征南聞之,以銀卮數器,奉為美檟之資。思南感其意,始盡以不傳者傳之。 征南機警,得傳之後,絕不露圭角,非遇甚困則不發。嘗夜出偵事,為守兵所獲,反接廊柱,數十人轟飲守之。征南拾碎磁,偷割其縛,探懷中銀,望空而擲。數十人方爭攫,征南遂逸出。數十人追之。皆殕地,匍匐不能起。行數里,迷道田間,守望者又以賊也,聚眾圍之。征南所向,眾無不受傷者,歲暮獨行,遇營兵七八人,挽之 負重。征南苦辭求免,不聽。征南至橋上,棄其負。營兵拔刀擬之。征南手格,而營兵自擲仆地,鏗然刀墮,如是者數人。最後取其刀投之井中,營兵索綆出刀,而征南之去遠矣。 凡搏人者,皆以其穴。死穴,暈穴,啞穴,一切如銅人圖法。有惡少侮之者,為征南所擊。其人數日不溺,踵門謝過,始得如故。牧童竊學其法,以擊伴侶,立死。征南視之,曰:此暈穴也,不久當甦。已而果然,征南任俠,嘗為人報讎,然激於不平而後為之。有與征南久故者,致金以讎其弟。征南毅然絕之曰:此以禽獸待我也。 征南名來咸,王氏,征南其字也。自奉化來鄞。祖宗周,父宰元,母陳氏。世居城東之車橋,至征南徒嶴。少時,隸盧海道若騰。海道較藝給糧,征南嘗兼數人,直指行部。征南七矢破的,補臨山把總。錢忠介公建,以中軍統營事,屢立戰功,授都督僉事副總兵官。事敗,猶與華兵部勾致島人,藥書往復。兵部受禍,讎首未懸,征南終 身菜食以明此志,識者哀之。征南罷事家居,慕其才藝者,以為貧必易致,營將皆通殷勤,而征南漠然不顧,鋤地擔糞,若不知己之所長,有易於求食者在也。一日,過其故人,故人與營將同居,方延松江教師,講習武藝。教師倨坐彈三絃,視征南麻巾縕袍若無有。故人為言征南善拳法,教師斜盼之曰:若亦能此乎?征南謝不敏。教師軒衣張眉曰:亦可小試之乎?征南固謝不敏。教師以其畏己也,強之愈力。征南不得已而應。教師被跌,請復之,再跌,而流血被面,教師乃下席,贄以二縑。征南未 嘗讀書,然與士大夫談論,則蘊藉可喜,了不見其為麤人也。 余弟晦木,嘗揭之見錢牧翁,牧翁亦甚奇之。當其貧困無聊,不以為苦,而以得見牧翁,得交余兄弟,沾沾自喜,其好事如此。余嘗與之入天童,僧山燄有膂力,四五人不能掣其手,稍近征南,則蹶然負痛。征南曰:今人以內家無可炫耀。於是以外家攙入之,此學行當衰矣!因許敘其源流。忽忽九載。征南以哭子死,高辰四狀其行,求余誌之,余遂敘之於此,豈時意之所及乎!生於年某年丁巳三月五日,卒於某年己酉年二月九日,年五十三。娶孫氏,子二人。夢得前一月殤;次祖德。以某月某日葬於同嶴之陽。銘曰: 有技如斯,而不一施,終不鬻技,其志可悲。水淺山老,孤墳孰保?視此銘章,庶幾有考。

黃宗羲生平簡述

取材自 http://willpower.myrice.com/zg_8.htm

字太衝,號南雷,學者稱梨洲先生。浙江余姚人。明清之際思想家、學者。他的主要思想集中反映在他的著作《明夷待訪錄》中。《明夷待訪錄》這個書名是有所寄托的。“明夷”(古代卜卦名稱),含有由晦而明之意。黃宗羲認為自己的學說能把國家由黑暗引向光明,但學說的實現卻有待“明主”的求訪採納。

黃宗羲認為,上古時代 “以天為主,為客”。國君不僅從屬天下百姓,而且也直接為他們服務。所以,“凡之所畢世經營者,為天下也”。后來,情況就顛倒過來了。“今也以為主,天下為客”。君王“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于己,以天下之害盡歸于人”,把天下看作是“一人之產業”。他大膽地指出“天下之大害者,而已矣”,把鋒芒直指封建綱常禮教的最核心問題。黃宗羲又提出 “”“臣”關系這個封建統治的實質問題。他認為“臣”之“出仕”,“為天下”,非為也;“為萬民,非為一姓也”。君臣的合理關系,應如“曳大木”時前唱后和的協力合作關系。臣應當是的“師友”,而不應作之“僕妾”。直截了當地批判了“為臣綱”。黃宗羲激烈地抨擊了君主專制下的封建法制,認為封建法制是 “非法之法”,是“一家之法”,是禍亂之根源。他提出應該建立“天下之法”來取代 “一家之法”,並強調“有治法而后有治人”,有了好的法制不怕沒有好的治理者,否則“非法之治”只能“桎梏天下人之手足,即有能治之人,經不勝其福挽嫌疑之顧盼”。黃宗羲這些論述已包含有今代法治思想的萌芽。

黃宗羲提出以學校為議政機關的政治思想。為限制君權,他提出要擴大學校的職能,使學校不僅是“養士”之所,而且是議政的機關,要使一切治理天下的設施都出于學校。他說:“天子之所以是未必是,天子之所以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為非、是,而公其非、是于學校。”他認為君主應該聽從學校的公議,政治上決定是非的最高權力應歸于學校。

經濟上,黃宗羲的民主主義思想表現在“富民”的改革設想中。黃宗羲在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提出“工商皆本”的主張。他說:“工固聖王之所欲來。商又使其願出于途者,蓋皆本也”。這反映了市民階層發展商品經濟的要求。為使農民獲得一定的土地以發展小農經濟,他主張平均授田。稅收方面,他主張收取低額賦稅。他還主張以銅作為統一的貨幣,以促使商品的流通。

黃宗羲另一部重要著作是《明儒學案》。 “學案”是指學術思想史。這部著作,對明朝三百年間各個學派學術思想的發展經過,每個學派的時代背影、代表人物、學說宗旨及其前后變化等,作了介紹和評論。在《明儒學案》中,黃宗羲反複強調“學貴踐履(親自實踐)”。他一貫反對空疏之學,極力提倡“實踐為主”。這種變革現實的實踐,對于清初學術思想的發展起了積極的推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