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

 

李商隱,字義山﹐號玉谿生﹐又號樊南生。原籍懷州河內﹐自祖父起﹐遷居鄭州滎陽。自稱與皇室同宗﹐但高、曾祖以下幾代都只做到縣令縣尉、州郡僚佐一類下級官員。 李商隱一生經歷﹐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文宗開成二年以前﹐是他的青少年時期。他幼時隨父到浙江。九歲時父親死﹐奉喪侍母歸鄭州。後數年間﹐他和弟弟羲叟隨堂叔李某學習經書與文章。十六歲著有《才論》、《聖論》﹐以古文為士大夫所知。文宗大和三年﹐受天平軍節度使令狐楚召聘入幕。令狐楚愛其才﹐讓兒子令狐綯和他交遊﹐並親自指點他寫作駢文﹐因又以擅長駢體章奏聞名當世。大和六年﹐令狐楚調任河東節度使、北都留守﹐李商隱隨至太原。以後曾有短時期在兗海觀察使崔戎幕府逗留。開成二年登進士第。

這個階段存留的詩作不多﹐但已形成重要的開端。其中有一部分直接反映社會政治的詩篇﹐如《隋師東》、《有感二首》、《重有感》、《壽安公主出降》、《行次西郊作一百韻》等﹐指事陳情﹐激切感人﹐顯示了青年詩人關懷國家命運的抱負和器識。另一些作品以比興寄託的手法抒寫作者的凌雲壯志和渴求用世的心願﹐如《初食筍呈座中》和《無題》“八歲偷照鏡”﹐筆意宛轉﹐風格清新。此外﹐也有少量應酬詩和艷體詩。

從開成三年到武宗會昌六年﹐是李商隱踏上仕途和開始捲入黨爭旋渦的中年時期。開成二年冬﹐令狐楚病死﹐詩人失去憑依﹐於次年到涇州入涇原節度使王茂元幕﹐後又娶了他的女兒。當時唐王朝內部以牛僧孺和李德裕為首的兩大官僚集團的鬥爭﹐正進入白熱化階段。令狐楚父子屬牛黨﹐王茂元則接近李黨。李商隱轉依王茂元門下﹐在他本人雖並無黨派門戶之見﹐而令狐綯及牛黨中人卻認為他“背恩”、“無行”﹐極力加以排擯。從此他陷入朋黨相爭的峽谷﹐成了政爭的犧牲品。這年春天﹐他參與博學宏詞科考試﹐先為考官所取﹐復審時卻被中書省內有勢力的人除了名。次年始釋褐為秘書省校書郎﹐後調任弘農縣尉﹐又因“活獄”事忤觸上司﹐幾乎罷官。開成五年冬﹐辭尉職﹐求他調﹐到會昌二年以書判拔萃﹐重入秘書省為正字。不久又因母喪居家。會昌五年冬服滿後返職。

這一階段坎坷不平的人生歷程﹐促使詩人的創作向縱深發展。題材比前期寬廣﹐包括感時、抒懷、言情、贈答、行旅、田園、詠史、詠物許多方面。詩中感情更為沉鬱﹐表達愈加婉曲﹐藝術上達到成熟的境界﹐代表作如《安定城樓》、《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任弘農尉獻州刺史乞假歸京》、《贈劉司戶蕡》、《哭劉蕡》。另一方面﹐消極頹廢的思想和綺靡俗艷的詩作也有所發展﹐如《鏡檻》、《曲池》、《縣中惱飲席》、《花下醉》。

宣宗大中元年以後﹐是李商隱三入幕府、天涯漂泊的後期。宣宗即位後﹐一反武宗朝的政治措施﹐會昌年間得勢的李德裕黨紛遭貶逐﹐令狐綯做了宰相﹐詩人受到進一步壓抑。他在京沒有出路﹐只好到遠方幕府去安身。從大中元年至九年﹐先後三次赴桂州、徐州、梓州隨人作幕僚﹐悒悒不得志。大中五年去梓州幕府前﹐妻王氏病故﹐更使他精神上蒙受沉重打擊。居東川時﹐常抑鬱不歡﹐頂禮佛教﹐甚至想出家為僧。大中九年冬﹐梓州幕府罷﹐詩人返歸長安。次年任鹽鐵推官﹐一度遊江南。大中十二年﹐罷職回鄭州閑居。大約就在這一年年底病逝。

漂泊無定的生涯﹐使詩人後期的詩風變化更為多樣﹐詩境也日趨老成。在桂州時﹐除寫了一些風神搖曳、氣韻渾成的寫景抒情詩如《晚晴》、《訪秋》、《城上》、《高松》以外﹐還以五律和五排的形式寫了反映異域民俗風物、具有鮮明地方色彩的風土詩﹐如《桂林》、《即日》“桂林聞舊說”、《異俗二首》、《昭郡》。赴徐州幕府時﹐一度情緒較昂揚﹐唱出高歌慷慨、興會淋漓的長篇古風《偶成轉韻七十二句贈四同舍》和《戲題樞言草閣三十二韻》。喪妻後及任職梓州幕府期間﹐轉而為淒苦酸楚之音﹐如《柳》“曾逐東風拂舞筵”、《北禽》、《天涯》、《初起》。同時仍保持對國事的懮慮﹐寫下象《井絡》、《武侯廟古柏》、《杜工部蜀中離席》、《籌筆驛》之類弔古傷時、蒼涼悲壯的名篇。而到了頹年鄉居時寫的《幽居冬暮》﹐則又一變激楚頓宕為深沉凝重﹐將無窮的悲憤含蓄在淒清衰颯的意境畫面之中﹐發人深思﹐令人嘆惋。

文學創作 李商隱的詩歌流傳下來的約六百首。其中以直接方式觸及時政題材的﹐佔了相當比重。他的政治詩反映面廣﹐開掘有一定深度﹐如《有感二首》和《重有感》記述大和末年震動朝野的“甘露事變”﹐對宦官幽禁文宗、屠殺士民的專制暴行痛加抨擊﹐這在當時需要有不尋常的政治膽識。《隋師東》、《壽安公主出降》反對藩鎮割據﹐但不限於斥責軍閥的野心﹐並能夠聯繫朝廷政治的腐敗和政策的失誤作批判性考察﹐認識比較深刻。《哭遂州蕭侍郎二十四韻》、《哭虔州楊侍郎》對朋黨相爭及其禍害作了真切揭露﹐《漢南書事》、《漫成五章》(其五)提出鞏固邊防、和睦民族關係的主張﹐都有一定的思想價值。尤其是長詩《行次西郊作一百韻》﹐從眼前農村殘破、民不聊生的景象﹐追溯唐王朝二百年來治亂盛衰的歷史變化﹐對唐代政治作了系統的總結回顧﹐成為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北征》以後難得的詩史。由於生活在唐王朝衰朽沒落的年代﹐詩人儘管有“欲回天地”的雄心﹐卻找不到解救危機的道路﹐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少數聖君賢相身上。詩中較多地揭露統治階級的腐敗﹐抒發士人失意的憤懣﹐較少反映下層人民的疾苦﹐也是一個缺陷。

李商隱的詠史詩有很高的成就。它們絕不是“發思古之幽情”的無病呻吟﹐也不同於前人那些託古以述懷的詩篇﹐而是著眼於借鑑歷史的經驗教訓來指陳政事、譏評時世﹐使詠史成為政治詩的一種特殊形式。這些作品往往選擇歷史上封建帝王的荒淫誤國作為表現的主題﹐或嘲諷其求仙﹐如《漢宮》、《華岳下題西王母廟》﹔或揭露其好色﹐如《北齊二首》﹔或針砭其逸遊亡身﹐如《隋宮二首》﹔或批評其宴樂無極﹐如《陳後宮》、《南朝》﹐諷喻現實政治的用意十分明顯。詩人批判的矛頭有時直接對準本朝皇帝﹐象《過景陵》譏刺唐憲宗求長生而致暴折﹐《馬嵬》、《龍池》、《華清宮》、《驪山有感》譴責唐玄宗貪女色而召禍亂﹐用筆尖利﹐略無諱飾﹐被指責為“乖大體”(《李義山詩集輯評》引紀昀語)、“傷名教”(馮浩《玉谿生詩集箋註》)。寫法上﹐大多採用律絕近體的形式﹐截取歷史上的特定場景加以鋪染。或“有案無斷”(《玉谿生詩集箋註》引錢良擇語)﹐不著議論﹐如《北齊》之二﹔或敘議結合﹐唱嘆有情﹐如《賈生》﹔或從小物寄慨﹐關合興亡大局﹐如《齊宮詞》﹔或由虛想落筆﹐引出實在題旨﹐如《瑤池》﹐都能深入一點﹐即小見大﹐把精警的立意蘊含在歷史畫面的傳神白描中﹐具有詞微而顯、意深而永的藝術效果。

無題詩是李商隱獨具一格的創造。它們大多以男女愛情相思為題材﹐意境要眇﹐情思宛轉﹐辭藻精麗﹐聲調和美﹐讀來令人迴腸盪氣。由於它們寫得比較隱晦曲折﹐千百年來解說紛紜﹐穿鑿附會更不在少數。今天看來﹐這些詩篇並非一時一地之作﹐也沒有統一的構思貫串起來﹐而是詩人生活中隨時觸發的各種感受與興會的點滴結晶。其中有實寫愛情相思的﹐如“照梁初有情”、“昨夜星辰昨夜風”﹔有明屬冶遊狎邪的﹐如“近知名阿侯”、“長眉畫了繡簾開”﹔有托喻友朋交往的﹐如“待得郎來月已低”、“戶外重陰黯不開”﹔有寄寓身世感慨的﹐如“何處哀箏隨急管”、“重幃深下莫愁堂”﹔還有一些興寄難明﹐托意在有無之間﹐頗難指實。儘管內容各別﹐大都屬於詩中之意不便明言、或意緒複雜難以用題目概括的情況﹐統名之為“無題”。其中少數寫艷情的篇什﹐口吻輕薄﹐色調浮靡﹐在詩人作品中屬於下乘﹔多數篇章則能夠跳出以狎玩的眼光摹繪女子嬌情媚態的陳腐格局﹐寫出男女真誠相愛、纏綿執著的情思。所謂“意多沉至﹐詞不纖佻”﹐是對它們的確切評語。但這些作品的意義不限於表現一往情深的戀愛生活。那些實有寄託的詩篇固然暗含作者身世之感﹐就是一些托意在有無之間的作品﹐集中抒寫悲劇性愛情相思﹐那種期待與失望、痛苦與留戀、執著與彷徨交織一起的矛盾心情﹐實際上與整個時代心理是息息相通的。這也正是無題詩吸引後來各時代人們去反覆誦讀和把玩的一個重要原因。

詩人還有一部分抒情詠物的名篇。他的抒情詩往往以深摯的感情、細膩的筆觸﹐傳達出晚唐這一特定時代條件下受壓抑文人苦悶懮痛的心聲﹐從一個側面展現了社會衰敗的面影﹔而其濃重的感傷氣息﹐則難免給人帶來某種不健康的影響。他的詠物詩不僅以體物工切、摹寫入微見長﹐還能夠通過典型特徵的刻畫和環境氣氛的烘染﹐表達出事物的內在神韻﹐藉以寄寓作者的情懷。象“客散初晴後﹐僧來不語時”﹐全靠周圍景物組合成恬靜清幽的畫面﹐烘托松樹高潔不凡的品格﹔或者像“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寫蟬的悲鳴無告﹐一直寫到它幻覺般的心理感受﹐手法是很新穎的。

李商隱的詩歌在藝術上形成了獨特的風格。情緻深蘊﹐是其根本特徵。無論感時、抒懷、弔古、詠物或言情諸作﹐莫不滲透著詩人的真情實感﹐具有一唱三嘆的韻味。像歷來傳誦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把那種受阻隔的痛苦和心有默契的喜悅﹐以及愈受阻隔愈感到默契可貴和愈有默契愈覺得阻隔難堪的矛盾心理﹐揭示得極其深刻動人。再如“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無題四首》)﹐表面上寫絕望的悲哀﹐骨子裡卻又透露了絕望掩蓋下相思如春花萌發、不可抑止的熾熱情懷﹐顯得分外沉痛而富有感染力。劉熙載所謂“深情綿邈”﹐張采田所謂“哀感沉綿”﹐都是指他詩歌的這個特點。

李商隱詩歌的抒情﹐較少採用直抒胸臆的方式﹐而特別致力於婉曲見意。詩人喜歡把自己的藝術構思錘煉得千回百轉﹐一波三折。他常避免作正面抒情﹐而藉助於環境景物的描繪來渲染氣氛﹐烘托情思﹐他善於驅遣想象﹐將實事實情轉化為虛擬的情境畫面﹐他愛好繡織麗字﹐鑲嵌典故﹐細針密線﹐造成光怪陸離而又朦朧隱約的詩歌意象。他又大量運用比興寄託的手法﹐或藉古諷今﹐或託物喻人﹐或言情寄慨﹐往往寄興深微﹐寓意空靈﹐索解無端﹐而又餘味無窮。前人說他“總因不肯吐一平直之語﹐幽咽迷離﹐或彼或此﹐忽斷忽續﹐所謂善於埋沒意緒者”﹐分析是很中肯的。當然﹐刻意求深求曲﹐也會帶來晦澀費解的弊病。詩人的一部分作品迷離恍惚﹐旨意難明﹐有的甚至成為千古揭不破的“詩謎”﹐導致妄為比附、影射的索隱風氣﹐他是不能辭其咎的。

婉曲見意的表現形式﹐同“深情綿邈”的內涵相結合﹐做到“寄託深而措辭婉”﹐這就是李商隱詩歌的基本風格。處在晚唐采縟藻繁的詩風影響下﹐李商隱的詩歌也自有富麗精工的一面。但他不局限於華艷﹐而能夠在穠麗之中時帶沉鬱﹐流美之中不失厚重﹐是跟他情深詞婉的作風分不開的。約略同時而辭采相近的作家中﹐如果說李賀的特點是瑰奇﹐杜牧是俊爽﹐溫庭筠是綺密﹐那麼李商隱恰恰就是深婉。北宋西崑體作者專取他的典麗﹐丟棄了他的深情遠意﹐實在是襲貌遺神﹐得其糟粕。

李商隱詩歌藝術的成就﹐與他多方面地學習前人密切相關。他的惻愴的情思和“美人香草”的表現形式源於屈原﹐傷時懮國的懷抱和精嚴頓挫的律法承自杜甫﹐轉折層深的構思方式由李賀得到啟發﹐詞旨隱晦的作風受阮籍的影響﹐而清新流麗的語言顯然脫胎於六朝民歌和齊梁文人詩。此外﹐他的某些長篇古風雄直恣放﹐格局恢張﹐接近韓愈的歌行﹔一些抒情寫景的小詩則又淡語天成﹐綽約多姿﹐不失盛唐絕句的風味。這多方面的傳統﹐詩人都吸收、融鑄到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中來﹐在唐代詩壇上獨闢蹊徑﹐開拓出寄情深婉的新境界。他的詩歌藝術不僅哺育了從晚唐的唐彥謙、吳融、韓偓直至清代錢謙益、吳偉業、黃景仁、龔自珍、李希聖、樊增祥諸詩人﹐還流衍於後世詞壇﹐直接影響了一部分婉約派詞家。

詩歌以外﹐李商隱的駢文在當時相當出名﹐不僅屬對工整﹐用事精切﹐且能疏密相間﹐氣韻自然﹐有別於晚唐一般四六文章之以餖飣華贍為能事。。不過在他的駢文中﹐一大部分屬於官場應酬文字﹐內容比較貧乏。

李商隱與杜牧、溫庭筠均是晚唐的重要詩人,他與杜牧並稱為小李杜, 又與溫庭筠並稱溫李。

晚唐詩的發展

 

    晚唐詩的發展偏向於悲傷、深沉的調子。由於當時唐朝的國運漸漸衰微,朝政混亂,故此詠史詩成就為此段時期中較有成就作品。盛唐時有兩位震古爍今的大詩人,並稱「李杜」的李白、杜甫。而在晚唐的評壇上亦有李商隱和杜牧,並稱為「小李杜」的兩位詩壇領袖。雖然晚唐詩不較盛唐及中唐時期般突出,但也不乏其特色。那時期的詩人對歷史的回顅與無奈的婉惜;對人生的體味與內心的反省及對功利的淡化與藝術的追求,使他們的詩充滿了遲暮黃昏的情調,極幽艷晚香之韻。

    唐詩在晚唐時期的發展遠遜於其他時期,至此,己達江河日下之勢。然而由於不斷的革新及嘗試,影響了宋詞的發展,所以在文學史的發展上,晚唐的詩亦佔一重要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