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調 > 沉醉東風 漁父  白樸

   蘆岸、白蘋渡口,楊堤、紅蓼灘頭。雖無刎頸交、卻有忘機友: 點秋江、白鷺沙鷗。傲殺人萬戶侯,不識字、煙波釣叟。      

  襯字:黃、綠、雖無、卻有。

導  讀

  寄情山水,視富貴功名如浮雲,歌頌隱逸生活,此為我國古典詩詞曲中常見之主題。在白樸的作品中,此亦是他創作的重要主題。這首曲中,歌頌了漁夫超脫凡俗的生活,同時也曲折地表達了作者對現實的不滿,更寄託著對理想不悔的追求。全曲可分三個段落來看:

賞  析

  (一) 一、二兩句,順口讀來,雖是平凡的江邊景物,卻勾勒出一幅亮麗和諧的風景畫。黃、白、綠、紅,實際上是作者精心選擇的四種顏料,藉以渲染其精心選擇的四種景物,不僅有色彩鮮明的效果,更展現了特定的地域與節令。透過相映成趣的黃蘆花、白蘋草、綠楊柳、紅蓼花,江南水鄉的大好秋色,幽美的避世淨土,正生動地呈現讀者眼前,視覺意象極佳。

  (二) 三、四、五三句,寫漁夫所接觸的人與事。「樂莫樂兮心相知。」有志同道合、毫無機心的朋友相伴,不亦樂乎!「雖無刎頸交,卻有忘機友。」先誏步,後轉進,寫出了漁夫的交友心得:清心寡欲、與世無爭的漁夫,本不須兩肋插刀、性命相許的朋友;但漁隱生活有了忘機友,卻不寂寞、也不孤單。這忘機友是何方神聖,令漁夫如此津津樂道?望著遼闊的江面,原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靈動於江上;自古以來即屢受詩人讚揚的「忘機鷗鷺」。此段中之「點」字下的好,極富動感,掠水而起的沙鷗,在水面上畫成一圈又一圈、不斷向外擴散的漣漪,增加了全曲的生命力;翩翩舞姿,道盡了逍遙閒適。

  (三) 六、七、兩句,結尾兼點題。幼遭離亂、終身不仕的作者、對當權統治者始終懷著不屑與反感。「傲殺人間萬戶侯,不識字煙波釣叟。」寫盡了他視權貴如敝屣的心情。萬戶侯莫不是政壇上爭競而來,如何不令人厭煩? 作者刻意強調了「不識字」,實則露出了「識字」的破綻──不識字如何能看破俗世名利?如何能欣賞寂寞況味? 如何能傲殺萬戶侯?──只是識字又如何?君不見未啟蒙的幼童笑的最是燦爛,「人間識字憂患始」,識字愈多,閱歷愈豐,愁苦更增?有正義感的知識分子,自古以來就遭受著精神與肉體上的苦難,更何況是在「九儒十丐」的元代社會中?這「不識字」是蘊藏著何等的辛酸與感慨!

餘  波   

  這首小令風格放逸,造語明快爽朗,對仗工整,寫景如畫。王世貞評為「意中爽語」,劉大杰稱之「蕭疏放逸之至」,均屬恰當。歷來傳唱不絕,成為謳歌隱逸生活的代表作。之後,虞贄曾仿此而作<雙調-蟾宮曲>,描寫退隱江湖的官員,茲錄於下:    

  「碧波中范蠡乘舟,殢酒簪花,樂以忘憂。蕩蕩悠悠,點秋江白鷺沙鷗。急棹不過黃蘆岸白蘋渡口,且灣在綠楊堤紅蓼灘頭。醉時方休,醒時扶頭。傲煞人間,伯子公侯。」    

  再者,這首曲的音節安排亦有獨到之處,茲錄曾永義先生之見解如下:  這支曲子的音節形式,有四句是用了上三下四的雙式句,使音節起了波折,配合中間一句六字折腰句和末第二句單式七字句的「激裊」,使聲情顯得頗為抑揚頓挫。「黃蘆岸」、「綠楊堤」、「點秋江」、「不識字」等處停頓,也都有強調的意味,無形中使音調和意境配合得極為勻稱。又再一次証明了白樸曲的特色──用筆明麗,音調諧婉。 

 

 

題西湖套曲

一、 曲文 <雙調> 

【新水令】  四時湖水鏡無暇,布江山自然如畫。雄宴賞,聚奢華。人不奢華,山景本無價。      

【慶東原】 暖日宜乘轎,春風堪信馬,恰寒食有二百處秋千架。向人嬌杏花,撲人衣柳花,迎人笑桃花。來往畫船遊,招颭青旗掛。      

【棗鄉詞】 納涼時,波漲沙,滿湖香芰荷蒹葭,瑩玉杯,青玉斝,恁般樓臺正宜夏,都輸他沉李浮瓜。

【掛玉鉤】 曲岸經霜落葉滑,誰道是秋瀟灑。最好西湖賣酒家,黃菊綻東籬下。自立冬,將殘蠟,雪片似江梅。血點般山茶。      

【石竹子】 錦繡錢塘富貴家,簪纓畫戟官宦衙。百歲能歡幾時價,可惜韶華過了他。      

【山石榴】 櫓搖搖,聲咿啞。繁華一夢天來大,風物逐人化。      

【么篇 換頭】 虛名爭甚那,孤舟駕。功名已在漁樵話,更飲三杯罷。      

【醉娘子】 真箇醉也麼沙,真箇醉也麼沙。笑指南峰,卻道西樓,真箇醉也麼沙。      

【一錠銀】 欲賦終焉力不如,囊篋更俱乏,自賽了兒婚女嫁,卻歸來林下。     

10【駙馬還朝】 想像間,神仙宮,類館娃。俯仰間,飛來峰勝巫峽,葛仙翁郭璞家。幾點林櫻似丹砂。     

11【胡十八】 雲外塔,日邊霞。橋上客,樹頭鴉。水亭山閣日西斜,哎老子醉麼,宜閬苑泛浮槎。     

12【阿納忽】 山上栽桑麻,湖上尋生活,枕頭上鼓吹鳴蛙,江上聽甚琵琶?

13【尾】 漁村偏喜多鵝鴨,柴門一任絕車馬,竹引山泉,鼎試雷芽。但得孤山尋梅處。苫間草廈,有林和靖是鄰家,喝口水,西湖上快活煞。

二、 背景簡介

(一) 河山之明珠──西湖   

  西湖之美是眾所週知且肯定的,特別是蘇東坡以西子比西湖後,賦予西湖以靈動之美,更引人嚮往。西湖北岸的孤山是當年梅妻鶴子的林和靖隱居之處,歷年來多有高行絜矩之高士枕流漱石於此,而馬致遠亦曾於此任提舉之官,在諸多的淵源影響下,馬致遠寫下了此套套曲,一則寫西湖山光水色之美;一則抒隱逸生活之樂。

(二) 歸去來兮-由仕而隱,怡養東籬

  馬致遠有富豪公子的身世,有棟梁才的抱負,卻是生逢亂世,懷才不遇。在看盡了爭名奪利的醜惡現實後,他解悟了富貴功名之虛幻無常,更步上陶淵明、林和靖等的隱居之路,寄情詩酒山林,過著傲嘯風月的生活。本篇即是他返璞歸真,行樂詩酒,發現了自然山水之意趣後所寫就的。

三、 賞析

  1【新水令】 四時湖水鏡無暇,布江山自然如畫。雄宴賞,聚奢華。人不奢華,山景本無價。

  本曲是總冒,有揭示題意的作用,寫西湖四時之美,將西湖喻為無瑕之鏡,並以奢華之最來盛贊西湖,在自然美景的襯托下,詩酒宴美,人更閑雅,縱使人間有數不盡的奢華,然而比起西湖的風光,都不值得再提。相較於功名富貴的競逐,隱逸山林、徜徉山水,以覽「造物者之無盡藏」,當是更好的抉擇。

  修辭部份,多用譬喻,寫西湖之美,頗能引起讀者之遊興。

  2【慶東原】 暖日宜乘轎,春風堪信馬,恰寒食有二百處秋千架。向人嬌杏花,撲人衣柳花,迎人笑桃花。來往畫船遊,招颭青旗掛。

  寫西湖春日之美,與春日出遊的盛況。首先用兩句工整的對偶寫出暖日、春風的良辰吉時,若不出遊,豈不辜負了大好春光?盛開燦爛的花朵,向人嬌、撲人衣、迎人笑,彷彿是解通人意的,更極力地展現了春光之風情萬種。面對此等千嬌百媚的美景,人們應以熱鬧的春遊,乘轎、縱馬、搭船遊湖、買醉,畫盡了盎然的明媚春色。

  修辭方面,對偶是最大的特色,中間三句更多了倒裝、轉化、類疊、轉品的修辭方法,將百花爭妍的景象描繪得十分生動。

  3【棗鄉詞】 納涼時,波漲沙,滿湖香芰荷蒹葭,瑩玉杯,青玉斝,恁般樓臺正宜夏,都輸他沉李浮瓜。

  本曲寫西湖夏日之景與避暑之樂。芰荷、蒹葭滿湖飄香,湖波漲沙,暑氣巳消袪了大半,縱使在豪華廣廈中執玉杯、飲美酒,也不及在湖中品嚐透涼的瓜李來得消暑快樂。直敘流暢的筆調,道盡了西湖之逍遙自適。

  曲中用了魏文帝與吳質書中「浮甘瓜於清泉,沉朱李於寒水」的典故,巧妙地道出湖中消暑之樂。

  4【掛玉鉤】   曲岸經霜落葉滑,誰道是秋瀟灑。最好西湖賣酒家,黃菊綻東籬下。自立冬,將殘蠟,雪片似江梅。血點般山茶。

   本曲寫西湖秋冬之景,前四句寫秋景,一個「滑」字,讓秋色靈動起來,縱使霜凋葉落,仍有黃菊可賞,美酒可飲,有風雅的古人可尚友,絲毫不減秋之瀟灑;後四句寫冬景,立冬後,有雪白高潔的梅花、艷紅欲滴的山茶花互相映照,紅白相襯的美景,更豐富了西湖的秋冬時節。

  句中「黃菊綻東籬下」用的是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典故,頗能寫出作者的隱逸心志;末二句以排比、倒裝、譬喻的方式,讓西湖的秋冬妝色,更加鮮明生動。    

  5【石竹子】 錦繡錢塘富貴家,簪纓畫戟官宦衙。百歲能歡幾時價,可惜韶華過了他。

   繼春夏秋冬四時景色之描繪後,作者筆鋒一轉,進入隱逸的主題。本曲先嘆韶華之易逝,縱使是富貴官宦,過慣了錦繡簪纓的豪奢生活,能以千金買得寸光陰?能逃得過無情時光的催促?逝者如斯,滔滔不止,耗盡一生的光陰去競逐富貴,值得嗎?      

  6【山石榴】 櫓搖搖,聲咿啞。繁華一夢天來大,風物逐人化。

   本曲沿承上曲,嘆韶光易逝、嘆繁華如夢,一切的富貴榮華,終究如鏡花水月之虛無,待黃粱夢醒,才得覺悟。

  7【么篇 換頭】 虛名爭甚那,孤舟駕。功名已在漁樵話,更飲三杯罷。

   此處其他版本亦有將此曲併入上曲【山石榴】中者。在曲意上,仍承其意,明白地說出功名利祿之不可恃,繁華虛名之競逐,還不是成為漁樵茶餘飯後之話題而已,「古來聖賢多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放棄功名之企求,還是舉杯暢飲吧!      

  8【醉娘子】 真箇醉也麼沙,真箇醉也麼沙。笑指南峰,卻道西樓,真箇醉也麼沙。

   在幾番暢飲後,表面看似微醺,心底卻更是清楚。曲中連用三個「真箇醉也麼沙」,其實是說出內心裡的清醒,只是以表面的醉酒來掩飾心中對紅塵俗事、富貴功名的勘破與不屑。      

  9【一錠銀】 欲賦終焉力不如,囊篋更俱乏,自賽了兒婚女嫁,卻歸來林下。

  本曲更是明說了歸隱林泉之志,特別是了卻塵世間之送往迎來、兒女婚嫁之後,更無牽掛,於是高舉遠引、歸來林下,逍遙於鳥唱蟲鳴、萬籟和諧的林泉之下。

  10【駙馬還朝】 想像間,神仙宮,類館娃。俯仰間,飛來峰勝巫峽,葛仙翁郭璞家。幾點林櫻似丹砂。

  雖是歸隱林泉,隔絕塵俗,物質生活或不能豪華舒適,但是精神生活卻享有無比的安適。草廬茅舍不輸華麗樓臺;飛來峰的煙雲丰姿更勝過巫峽之朝雲暮雨。過的是葛洪、郭璞似的神仙生活,就把鮮紅的櫻花當做是煉製仙藥的丹砂吧!棄絕塵世的庸碌擾攘,享受精神上的安逸自在,做個逍遙自適的快樂神仙。

  11【胡十八】 雲外塔,日邊霞。橋上客,樹頭鴉。水亭山閣日西斜,哎老子醉麼,宜閬苑泛浮槎。

  此曲仍是繼承前面數曲之風格,歌頌隱逸生活之閒適自得,潛身於自然山水之中,朝迎晨曦,暮送紅霞,看著塔邊紅日西斜,鴉雀還巢,如此愜意之景,怎可無酒相伴?淺酌數盞,或許因映斜陽面帶紅,或許酒意上醉顏,果真醉了嗎?此等樂事,待我泛舟遊完神仙宮苑,再來轉告。

  12【阿納忽】 山上栽桑麻,湖上尋生活,枕頭上鼓吹鳴蛙,江上聽甚琵琶?

  本曲主要點示了歸隱生活的自在與心靈上的富足。西湖真個是人間的天堂,好山好水不只滿足了視覺上的享受,更豐富了雙耳與心靈上的聽覺須求,有取之不盡的鼓吹鳴蛙、山水清音等天籟可賞,何須勞煩人間的絲竹管絃呢?

  簡短四句,點化了西湖的自然天籟之美,曲中並巧用了孔珪聽蛙鳴與白居易聽琵琶的典故,以為自然音樂勝過了人間之俗曲,對白居易之自傷貶謫暗喻嘲諷之意。四個「上」字的類疊用法,讀來情味十足。

   13【尾】 漁村偏喜多鵝鴨,柴門一任絕車馬,竹引山泉,鼎試雷芽。但得孤山尋梅處。苫間草廈,有林和靖是鄰家,喝口水,西湖上快活煞。

  此尾聲乃具體表達鄉居隱逸之自得情志。「絕車馬」明示了對功名富貴的棄絕,自在地享受清靜不受干擾的生活;「多鵝鴨」則相對地呈現了閒適自在。有甘美的山泉、新嫩的香茶,淡泊而有情味,有而流漱石的隱士為鄰,並可尚友梅妻鶴子的林和靖,這真像極了神仙生涯。「喝口水,西湖上快活煞。」則把本文的情致提高到了極點。

  對偶的修辭方式仍是本曲的特色,曲中還用了孤山林和靖的典故,明確地點出隱逸心志。「喝口水,西湖上快活煞。」則把本文的情致提高到了極點。

四、 結語   

  本套曲所呈現的是富足豐裕的生活,愉悅平和的氣氛,意境閒雅淡遠,語言生動清麗,首尾一貫,結構完整,將西湖之美描繪得栩栩如生;把隱逸的生活勾勒得令人嚮往。無論是意境的鑄造、遣詞造句之安排、或對仗音律的講究,都充分地展現了作者的藝術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