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文學
(西元1368——1644年)


《西遊記的藝術成就》

第三節:西遊記的藝術成就

《西遊記》所描寫的幻想世界和神話人物,大都有現實生活作基礎,同時在神奇的形態下體現了作家與人民的某些美好願望。八十一難、七十二變、各種神魔的本領都充滿幻想色彩,他們使用的武器法寶都具有超自然的驚人威力:孫悟空的金箍棒淨重一萬三千五百斤,縮小了可以藏在耳內;“芭蕉扇”能滅火焰山上的火,縮小了能夠噙在口堙C而且“一生必有一克”,任何武器法寶都有厲害的對手:孫悟空的金箍棒可以一變千條、飛蛇走蟒一般打向敵人;可是青牛怪卻能用白森森的“金鋼琢”一古腦兒套去。“芭蕉扇”能將人扇出八萬四千里,孫悟空噙了“定風丹”,就能在漫天蓋地的陰風前面巍然不動。這些五花八門、奇光異彩的寶貝,顯然是人們為了征服自然或戰勝敵人才假想出來的。在這些美麗絢爛的幻想背後,既隱現著朦朧的現實目的;而為了證明這些神物的確鑿可信,又相應地神化了使用它們的人物和環境。花果山水簾洞埵陵]猴子,枯松澗火雲洞埵閉鶣蘑遄A羅剎女住在風光秀麗的翠雲山芭蕉洞,老鼠精卻伏在黑氣氳氳的陷空山無底洞。這就使神話人物、神話環境和各種神奇的魔法都顯得和諧自然。從而構成了《西遊記》浪漫主義的基本藝術特徵。
  《西遊記》這一藝術特徵也反映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在各色神魔身上,既有社會化的個性,又有超自然的神性,甚至被賦予了某些動物的特性。孫悟空的樂觀大膽、敢於戰鬥的叛逆性格,與神的變幻不測、猴的急躁敏捷十分和諧地融為一體。豬八戒原是天蓬元帥,因酒醉調戲仙女獲譴,錯投豬胎;所以他的粗夯莽撞、好吃懶做具有豬的特色,他的貪圖美色又似有“前世”淵源。獅魔能一口吞下十萬天兵,象精能用鼻卷人,老鼠精刁鑽狡猾,牛魔王蠻橫好鬥……作者結合了原形動物的各種特點,把這些妖魔的兇惡本性寫得姿態不同,面目各異。而這些神話人物間的戰鬥也往往真幻參半,奇正相生。僅以“二調芭蕉扇”為例,孫悟空一調不成,就趁著牛魔王別寵新歡,羅剎女思夫心切的空隙,搖身變作牛魔王,將“芭蕉扇”輕易地騙到手中。而牛魔王卻又反過來鑽了孫悟空得扇後勝利衝昏頭腦、毫不警惕的空子,變作豬八戒,更為輕易地將扇子騙了回來。這種知己知彼的戰術完全有社會的心理依據;同時又在變化不測的“神通”中達到了勝利的目的。就這樣,作者把奇特的神話題材和生動的現實內容熔鑄在一起,使作品既充滿浪漫主義的奇思遐想,又具有細節的合理真實。
  《西遊記》不僅集取經故事之大成,而且有不少加工創造:如大鬧天宮、偷吃人參果、車遲國鬥法、大戰紅孩兒、三調芭蕉扇、誤入小雷音等精彩章回,有些沿自傳統的取經故事,有些則是取經故事以外的民間傳說,但經作者精妙的藝術加工,就使它們面目一新,精神迥異。“平話”中的“車遲國鬥聖”之於小說中的“外道弄強欺正法”;雜劇中的“過火焰山”之於小說“三調芭蕉扇”都是明顯不過的例子。
  “觀音大士收善財童子”本來是一段民間佛教傳說,雜劇中的“鬼母皈依”和小說中的“大戰紅孩兒”都以它為創作基礎,然而小說則更見工力。雜劇把主要矛盾放在鬼母與神佛之間,而且與全劇缺乏前後照應;小說則把紅孩兒與取經人的衝突當作主線,又將紅孩兒改成牛魔王、羅剎女之子,如意真仙之侄,為後來借扇、取水之事安下伏筆。因而情節內容更豐富,結構也更謹嚴。雜劇中的紅孩兒沒有寫出個性,本領也不大;小說中的紅孩兒卻能說會道、兇惡急躁,以“三昧真火”慘敗大聖。這就在增加取經困難的同時,突出了孫悟空頑強不屈的性格。雜劇堣]寫了唐僧以“仁者愛之本”的教條逼迫悟空背負紅孩兒,但沒有將矛盾展開;小說則照應了前面“屍魔三戲”的師徒衝突,進一步揭示了取經人的內部矛盾和孫悟空的內心衝突,使人物更加有血有肉。因而這段情節就更為生色。
  《西遊記》中,善意的嘲笑、辛辣的諷刺和嚴峻的批判藝術地結合起來,使不少章回妙趣橫生,完滿地表達了深刻的思想內容和作者的鮮明愛憎。豬八戒的塑造,就此而論,最為典型。他那些明顯的缺點:好吃懶作,貪財愛色,弄巧進讒,都受到輕重不同的嘲諷。同為說謊,一牽涉到取經的根本利害,作者的態度就由善意的嘲笑急轉為嚴峻的批判。所以就連他那過分的“老實”,也沒有被輕易放過:好幾回,他死在臨頭卻按捺不住那股天生的傻勁兒,一聲大笑,就泄了悟空的機密;結果耽誤了救師父,還自討苦吃。豬八戒“邪心”最多,如意算盤也最多,作者越是誇張地描寫他那種愚蠢的想法,他的事與願違也越發引人發笑。對唐僧的無能,作者只是譏笑;但當他無情地誦念緊箍咒時,作者卻通過行者的無辜受苦,八戒的幸災樂禍,妖精的逞威行暴,以及唐僧本人的自罹險難,毫不容情地進行尖銳的批判。孫悟空是作者大力歌頌的中心人物,是詼諧、幽默和樂觀主義的化身;但對他“秉性高傲”的缺點,作者也不時安排一些局部的失敗,給予善意的嘲諷。例如“二借芭蕉扇”時,作者故意讓他沒學到縮小扇子的口訣,結果就出現這樣一副姿態:一個身長不滿三尺的漢子,竟止高氣揚地扛著把一丈二尺的大扇。這種不成比例的形體對比,藝術地譏諷了孫猴子的自滿。
  但是對那些在生活中原本就是醜惡、畸形的東西,作者卻只有一片強烈的憎恨。龍婿九頭蟲身為惡賊,害人不淺,作者就為龍子龍父安排下斬盡殺絕的下場。楊老兒寬厚好善,並不能抵消強盜兒子人頭落地的厄運;銅台府地靈縣的一場官司,諷刺和揭發了刺史、禁子的貪婪兇暴;取經“要人事”則暴露了莊嚴法相後面隱藏著的醜惡世俗。類似這許多含意深刻的諷刺,使人很自然地在笑罵聲中聯想到當時社會的惡濁和腐敗。
  《西遊記》的語言有散文,有韻語,它汲取了民間說唱和方言口語的精華。敵我交鋒,經常用韻語各自表明身分;交手後,又以此渲染氣氛的熾烈和緊張。在人物對話中,官話的簡單明確和淮安方言的生動活潑相互融彙。如“不當人子”、“活達”、“了帳”、“斷根”、“囫圇吞”、“一骨辣”這些詞語,聯繫上下文,固然不難理解,而且別有風趣。作者寫人物往往寥寥幾筆便神采煥發,揭示出微妙的心理活動。如豬八戒吃人參果、獅陀國三妖設謀、孫悟空以金箍棒指揮風雲雷電的描寫,都十分明顯地表現出作者駕馭語言的才能。
  在結構上,《西遊記》以取經人物的活動為中心,逐次展開情節。“大鬧天宮”首先介紹了取經人物孫悟空,又埋伏下他後來取經的命運;“江流兒”的故事交代唐僧出世和取經緣起;九九八十一難所包含的四十一個小故事也都通過僧徒、神佛、妖魔間的錯綜關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展示出來;各個小故事都相對獨立,錯落有致,而又因果分明:沒有紅孩兒的被擒就沒有後來取水、調扇的戰鬥,沒有羅剎被棄、牛魔赴宴,就演不出孫悟空變化牛魔,騙取神扇的情節。此外如佛祖給觀音三個神箍而各有著落,老黿馱經落水也早有伏筆,女人國檢閱文牒,補書三徒姓名,再重述前曆國名:凡此種種,無論是某段故事之內,無論是各段故事之間,都經緯分明,表現出作者在結構組織上的匠心。
  《西遊記》問世以後,流傳甚廣,影響不小。朱鼎臣刪節成《唐三藏西遊釋厄傳》、楊致和仿作《西遊記傳》;又有各種續書紛紛出現,互競文采。但是象《後西遊記》、《續西遊記》等終難追步吳氏,自創格局;惟《西遊補》一書尚有驚人之筆。
  此外,《西遊記》還引起人們對神怪題材的廣泛興趣,於是有借歷史事件寫神魔戰鬥的小說出現。如《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封神演義》等。它們雖也有可取之處,但大抵缺乏先進思想作指導,人物形象也不算鮮明,沒有一部能與《西遊記》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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