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文學
(西元1279——1368年)


《高明的琵琶記》

第二節:高明的琵琶記

高明的《琵琶記》是元末成就較高影響也較大的作品。高明(1305?—1359),字則誠(注:清陸時化《吳越所見書畫錄》卷一收有高明的題陸遊《晨起》詩卷,末署“至正十三年夏五月壬辰永嘉高明謹志于龍方”。同卷還收有永嘉餘堯臣的題跋,說“越六年而高公亦以不屈權勢病卒四明”。據此推算,高明應卒於至正十九年,即西元一三五九年。),溫州瑞安人,早年鄉居讀書,至正五年(1345)中進士後,在浙江處州、杭州等地做過幾任小官。方國珍在浙東起義時他被任命為“平亂”統帥府都事,因與統帥意見不合,“避不治文書”。此後主要是過著隱居著書的生活。他所作戲曲除《琵琶記》外,尚有《閔子騫單衣記》,已亡佚。詩文經近人收輯,尚存五十多篇。
  《琵琶記》是高明在元末避亂隱居寧波城東櫟社時根據長期在民間流傳的南戲《趙貞女》改編的。《趙貞女》寫蔡伯喈上京應舉,貪戀富貴功名,長期不歸,趙五娘獨力支援門戶,在蔡家父母死後到京師尋訪伯喈,伯喈不認,最後以馬踩趙五娘,雷轟蔡伯喈結束。陸遊《小舟遊近村,舍舟步歸》詩:“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身後是非誰管得為滿村聽說蔡中郎。”可能這故事在搬上舞臺之前,已在民間流傳。戲中情節並不符歷史人物蔡伯喈的真實,然而戲劇的矛盾是尖銳的,傾向是鮮明的。它通過蔡伯喈的背親棄婦,反映了封建文人一旦飛黃騰達就要棄妻再娶的現實,從而深刻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的罪惡。高明把譴責蔡伯喈背親棄婦的《趙貞女》改為歌頌蔡伯喈全忠全孝的《琵琶記》,他的主觀意圖是借此宣揚封建道德。他在全戲開場時說:“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瑣碎不堪觀。正是不關風化體,縱好也徒然。”又說:“休論插科打諢,也不尋宮數調,只看子孝共妻賢。”都表明了他的創作意圖。在這種創作意圖指導之下,故事內容改變很大。蔡伯喈原來是個孝子,同趙五娘結婚後夫婦感情也很好。他本來不想去應考,他父親蔡公不從。他考中狀元後,牛府招他入贅,他辭婚,牛丞相不從。他辭官,朝廷又不從。這“三不從”是高明把蔡伯喈寫成全忠全孝的主要關目。蔡伯喈入京之後,他故鄉陳留遇到嚴重的災荒,趙五娘獨力維持一家生活,蔡公、蔡婆先後在饑餓中死去。趙五娘一路彈唱琵琶詞行乞,到京師尋覓蔡伯喈。由於牛氏的賢惠和牛丞相的回心轉意,她終於和蔡伯喈團圓,並且得到了朝廷的旌表。由於作家主觀上企圖通過“有貞有烈趙貞女,全忠全孝蔡伯喈”來宣揚封建道德,作品中的人物都被塗上了封建說教的色彩,連趙五娘也不例外。甚至在她乞丐尋夫時,還聲明自己“只怕公婆絕後”,不是為“尋夫遠遊”。蔡伯喈口奡X乎無時無刻不思念父母和趙五娘,給人一個孝子義夫的假像。牛氏除少數場合外,就成為作者主觀安排的宣傳封建教條的傳聲筒。
  然而《琵琶記》的思想內容是比較複雜的,除了上面指出的嚴重缺點外,它確還有不少現實主義的描寫。這是由於作者世界觀的複雜性所決定的。首先,作者一面通過蔡公、張廣才等勸蔡伯喈入京應舉,認為這是“顯親揚名”,是“大孝”;一面又讓蔡伯喈中舉後,陷入了實際上背親棄婦的境地:父母雙雙餓死,妻子曆盡艱辛。以致蔡公臨終時對他十分怨恨,張廣才罵他“三不孝逆天罪大”,這就在肯定蔡伯喈“全忠全孝”的同時,表現了一定程度的批判。其次,作者對當時的黑暗現實也有所不滿,因此在宣揚封建道德的同時,還通過不少情節暴露了封建社會的黑暗。如蔡伯喈考取狀元後由於牛丞相的專橫,給蔡伯喈一家帶來種種痛苦;陳留發生災荒後,由於地方官吏的貪污,加深了人民的災難等。第三,作者一方面要宣揚封建道德教條,一方面又想把戲寫得“動人”,這就必須把人物放在特定環境堻q過種種生動的情節來打動讀者和觀眾。作者生長農村,經過元末農民大起義,目擊當時在暴政和災荒之下掙扎的農村人民的痛苦,並對他們懷有一定的同情。因此在描寫趙五娘和蔡公、蔡婆這一家的痛苦遭遇時,他世界觀堛熄i步因素起了作用,有可能在南戲《趙貞女》的原有基礎上進行加工,寫出一些真實動人的情節。如《糟糠自厭》、《代嘗湯藥》、《描容上路》等以趙五娘為中心的許多出戲確是寫得動人的。然而作者把趙五娘這一家的遭遇寫得這樣悲慘,目的並不在揭露封建社會的罪惡,要人反對它;恰恰是為了說明蔡伯喈、趙五娘等在這人所難以忍受的逆境堣]能“逆來順受”,屈從封建道德,因此他們雖然在長時間婺g受種種苦難,最後卻落得“一門旌表”的大團圓。正因為這樣,作者不但把蔡伯喈寫成“畏牛如虎”的軟骨蟲,就是趙五娘也缺乏一個受迫害婦女所應有的反抗性。她的痛苦遭遇雖然感動人,但她對待這種遭遇的態度卻始終不能鼓舞人。這是《琵琶記》在人物塑造上一個致命的弱點。
  高明生長在南戲的發源地溫州,熟悉南戲的舞臺藝術,對傳統歷史文化有深厚的修養,《琵琶記》又是他精心結撰的作品,因此藝術上的成就更為顯著。高明在改編《趙貞女》的時候,不是簡單地改變了原著的結局,而是從主題思想出發重新安排全部劇情和人物。因此劇本媮鶹繶d下一些無法彌補的漏洞,如蔡伯喈中了狀元,他又是個孝子,卻讓父母雙雙餓死,就十分不合情理。然而從全部劇情看,它貫穿了作家的創作意圖,也體現了作品的主題思想,基本上是完整的。從關目安排看,作者把趙五娘一家的淒苦場景和蔡伯喈在牛府的豪華生活交叉演出。一邊是趙五娘臨妝感歎,一邊是蔡伯喈杏園春宴;一邊是趙五娘背著公婆吃糟糠,一邊是蔡伯喈和牛氏賞月飲酒。它突出了戲劇衝突,也加深了悲劇氣氛。作品中以趙五娘為主的一線戲,曲詞本色而悽愴動人,保留了較多的民間戲曲的優點,特別表現在《糟糠自厭》、《代嘗湯藥》、《乞丐尋夫》等出堙C象下面這兩支趙五娘吃糟糠時唱的曲子就是歷來傳誦的名作:
  〈孝順歌〉嘔得我肝腸痛,珠淚垂,喉嚨尚兀自牢嗄住。糠啊,你遭礱被舂杵,篩你簸揚你,吃盡控持,好似奴家身狼狽,千辛萬苦皆經歷。苦人吃著苦味,兩苦相逢,可知道欲吞不去。
  〈前腔〉糠和米本是相依倚,被簸揚作兩處飛,一賤與一貴,好似奴家與夫婿,終無見期。丈夫,你便是米呵,米在他方沒處尋;奴家恰便似糠呵,怎的把糠來救得人饑餒;好似兒夫出去,怎的教奴供膳得公婆甘旨。
  至於描寫蔡伯喈在牛府堛滷●滿A曲辭就較為高華優雅,也和人物的性格環境相稱。向來《琵琶記》被推為“南戲之祖”,固然和統治階級的推崇有關,但更大程度上決定於它在思想和藝術上取得的成就。然而必須指出,長期在民間流行的《趙貞女》曾以其揭露封建社會的深刻性遭到禁止。高明的《琵琶記》保存了南戲《趙貞女》的部分動人的情節,又改變了它的悲劇結局,這樣,《琵琶記》就開始在民間流行,而原來的《趙貞女》卻慢慢被淹沒了。
  《琵琶記》由於它強調戲曲的風化作用,相傳在明初就得到明太祖的賞識,以之與《四書》、《五經》並提。後來《五倫全備記》、《易鞋記》等作者都在第一出開宗明義,有的說:“若於倫理無關係,縱是新奇不足傳。”有的說:“事有關名教,風化不尋常。”表明他們是繼承了高明的創作傾向的。與此相關聯,《琵琶記》堻﹞擭鬘堙A如以子女向父母祝壽開場,以一夫二婦和好團圓結局等,也為明初以來許多戲曲家所襲用。然而《琵琶記》中部分現實主義的描繪,以及排場、曲白等多方面的藝術成就,也為後來戲曲家所借鑒,起了有益的作用。自從《琵琶記》在民間流行之後,還先後出現題材類似而傾向不同的作品,如明代弋陽腔的《珍珠記》,清代花部的《賽琵琶》,有的懲辦了竊威弄權的溫太師,有的處斬了忘恩負義的陳駙馬,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琵琶記》的思想影響。明代中葉以來,《琵琶記》還一直成為劇壇上爭論最多的作品之一,這也說明它內容的複雜和影響的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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